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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岩松:做我的研究生,一個月讀三本書,沒商量

時間:2019-09-24 分類:家人

邝新華

經常有人問我:你對中國未來的讀書狀況樂觀嗎?我說樂觀,非常樂觀。我反問他:你對中國足球的未來樂觀嗎?他說當然樂觀,因為不能再慘了。”

有人問我怎麼擠出時間讀書。這很奇怪。我覺得人生應該是在讀書的間歇、活着的間歇擠出時間去忙其他事,怎麼可能是擠出時間來讀書呢?大家都在忙什麼?是活着,還是在生存?

如果還在生存,忙的确很重要,讀書就沒那麼重要了。但是如果你想好好地活着,讀書就很重要。

有的時候讀書并不是為了想要什麼,就是讀書而已,這就是活着的一種意義,這是開心的事。“擠時間讀書”這句話本身就非常荒謬。

我不推薦書單。我們總想當聖人,告訴别人哪一本書一定要讀。人和人區别太大了,你以為的蜜糖可能是别人的毒藥。每一個人的階段也不同,曾國藩年輕的時候靠的是孔子,後來靠的是法家,最後靠老莊哲學,他一生還三變呢。

閱讀這件事千萬别下定義。幾年前美國各路人馬都在為奧巴馬開書單,說總統應該讀什麼樣的書。後來一個暢銷書作家跳出來,結束了這場推薦,他甚至用了近似粗話的語言:“讓他愛讀什麼書就讀什麼書吧!”

我覺得挺有道理的。

我跟我的學生倡導:咬緊牙關讀完頭十頁。不要“喜歡喜歡”,要“喜歡别扭”。

有些書你看早了,反而麻煩,比如說很多世界名著。我在台灣101大廈推廣世界名著,我說不主張初中生讀太多世界名著。讀《簡·愛》、讀《傲慢與偏見》,讀得進去嗎?讀《呼嘯山莊》有用嗎?我建議初中生從《魯濱遜漂流記》讀起,這對初中生是很好的書;高中的時候可以讀《巴黎聖母院》;到了大學階段,你可以讀《傲慢與偏見》了,可以從更深的層次去理解。

不同的年齡有不同的理解力,有時候你讀早了,反而會把書讀廢了。比如說,《道德經》在十幾歲讀就有點早了。曾國藩年輕的時候就讀過《道德經》,但是不以為然,等到他屢敗屢戰之後,為父奔喪回家,重讀《道德經》,結果就完全不一樣了。後來他帶着《道德經》的思想重新出山,反而屢戰屢捷,最後把叛軍消滅了,達到了人生最高峰。

但也并不是所有的書都要嚴絲合縫地放在某個年齡段去讀,這不一定。《道德經》應該成為一生之書,屬于一輩子每個人生階段讀總能讀出新東西的書。曾國藩二十多歲的時候,出道不久,對《道德經》的理解當然不同。我二十多歲的時候讀《曾國藩家書》,豁然開朗;今年我将近五十歲,重讀《曾國藩家書》,感悟又不一樣。

你讀着非常累的、讀不下去的,不一定不是好書。但是起碼此時它不适合你,你不如放下它,緩一緩。我跟我的學生倡導:咬緊牙關讀完頭十頁。有很多書頭一兩頁很難讀進去,但是當你讀完十頁的時候,就會發現真的很好。可是現代人太急躁了,經常是一頁沒讀完,便扔一邊去了。

我常跟我的學生說,不要“喜歡喜歡”,要“喜歡别扭”。在你做學生的時候,喜歡是一堵牆,但凡你喜歡讀一本書,說明這本書對你來說沒有障礙,可能是你知識體系之内的,是完全同質化的營養。隻有别扭才意味着新的領域,别扭裡頭可能會有一定的比例真的不适合你,但是會有相當大的比例是新知。

假如你突破了别扭,它就重新定義了你,讓你擁有新的東西。當然,這個觀點,我指的是學生。當你到了一定的歲數,像我們這歲數,那就像美國那個暢銷書作家說的,讓他愛他讀什麼就讀什麼吧!

金字塔底層的這一批人也開始讀文字了,原本的精英階層卻開始放棄深度閱讀了!

推廣閱讀時,我總在消除人們的一個誤解。我經常聽到人們說:現在中國人怎麼不讀書了?其實,中國人什麼時候讀過書?讀書的前提是識字。我為什麼說我人生頭十年最重要的一本書是《新華字典》,因為沒有《新華字典》我就不識字,不識字我就走不進書的世界。

中國的文盲率1949年時據說是八成,我覺得八成都不止。國民中起碼80%以上是文盲,怎麼可能會有悠久的讀書傳統?

我們從來都隻有精英讀書,而沒有全民閱讀。上世紀50年代對于中國文化非常重要的一點,被大家忽略了,那就是創制拼音和幫着幾億人走出文盲的世界。我們現在的文盲率已經縮小到了個位數,90%的人是識字的,這才有全民閱讀的基礎。不要有一種錯覺,以為我們一直熱愛讀書,突然這些年被人民币和欲望沖擊了,大家都不讀書了。

别逗了,中國人什麼時候讀過書?我們今天談的是全民閱讀,精英早就讀書了,這一幫人一點都不傻,所以把權利都控制在自己手上。過去,但凡說一個老爺比較好,就是教自己的丫鬟讀幾個字,把讀書的權利還給丫鬟。

我們現在有兩億多流動人群,他們在打工之餘戴一個耳機在聽歌,聽的歌也許不是你認可的,但是他們邁出了非常大的一步——他們開始聽歌了。我說的是金字塔底層的這一批人,他們也開始讀文字了!即使他們現在讀的是言情、武打小說,但這已經是巨大的進步,他們看字了,他們閱讀了。

相反,現在真正的大問題,是原本進行深度閱讀的人群正在淺閱讀。我舉一個例子,現在的大學生不進行深度閱讀了,大學生不讀書的狀況已經到了讓人觸目驚心的地步。背後一個重要的原因恐怕是,相當多大學老師不讀書了。老師不讀書怎麼讓學生讀書?

我每年帶11個研究生,中國傳媒大學、北大、清華、人大新聞系的研究生,應該算是中國新聞領域不錯的學生了。我跟他們感慨,又不好直說,就含蓄地說了一句:“我怎麼覺得你們是高中畢業直接上的研究生呢?”我這句話的意思,是奇怪怎麼大學裡該有的閱讀量居然都沒有,這太可怕了。

上世紀80年代,我們上大學時會讀一些一樣的書。我跟我夫人不是一個年級的,但多年以後我們相識,兩個人要住到—起時發現,我們有很多書是一樣的。像《傅雷家書》《朦胧詩選》,我有,她也有。再回頭一想,我母親她們也都有。就在這些書裡頭,有着中國人共有的靈魂密碼。

現在大學生共有的書是什麼?大家會說,每個人有自己的選擇。真的嗎?你相信自己的話嗎?他們現在不讀書!

現在有一個錯覺,覺得看手機就是閱讀。我說我不反感你們玩手機,但是千萬不要堂而皇之地說,天天看手機就是在閱讀。别逗了,你自己心裡最清楚。看手機的第一需求是人際交往,打發無聊時間,然後是遊戲,然後讀一點零碎的資訊,頂多讀篇流行的公衆号文章。有幾個人每天拿着手機,還能按計劃一個月讀完四本書?别自欺欺人。曾國藩說過一句話:人要誠。不騙别人這容易做到,但最難的是不騙自己。我在北師大跟大學生交流時說,你們在手機上天天跟與自己同等智商甚至低于自己智商的人交流,因此你們是在原地踏步。現代人的問題是,資訊爆炸,知識越來越多,智慧越來越少。無所不知,但沒有辦法。

現在獲取知識太容易了,隻要百度一下就OK。知識再無門檻,問題就在于知識不等同于智慧。

資訊跟深度閱讀的區别在于,深度閱讀是接近智慧的過程。但是我們每天的碎片化閱讀隻是知道。《新周刊》不是創造了“知道分子”這個說法嗎?這是一個很重要的發現,現在大部分人是知道分子,而知道分子已經窮途末路了。

什麼叫窮途末路?一個大學老師如果隻講知識,越來越難混。你在台上剛講到第三點,底下人百度到第八點了,你怎麼講?為什麼倡導閱讀?首先閱讀該是一種生活方式,另外,我們說的閱讀,指的是指向智慧的深度閱讀。

沒有什麼力量可以拯救中國人不讀書的風氣,沒有。

推廣閱讀也隻是提前打撈,但是誰決定上岸不是因為他馬上要淹死了呢?

現在很多老師自己不讀書,又怎麼能讓學生讀書呢?原來我以為全世界都這樣,可是後來我才發現并不是。英國的文科本科生,每學期至少有一周閱讀周。這一周一堂課都不用上,老師給學生開書目,你自己找地方讀去,一周之後來考你。閱讀周,我們哪個大學有?美國的文科研究生,像哈佛大學,學生基本上就是在老師指導下讀書。他們一年起碼要讀150本以上,可怕。我開始帶學生的時候,要求他們一個月讀三本。我以為我非常苛刻,現在才發現,我太過寬松了。

古人就非常明白。過去我們到了上學的年紀,老人會問:這孩子讀書了沒有?不叫上學,而是“讀書了沒有”,很有意思。中國最牛的是基礎教育,高一之前我估計世界無敵。到了大學階段我們已經落後太多,大學生在整個大學時期處于一種焦慮狀态,一上大一就開始找工作,都是成功學,都隻要結果。到研究生就更沒法跟人拼了。美國的基礎教育很爛,本科不是世界上最好的,但是一到研究生階段,美國絕對是世界老大。

前幾年我在倫敦聽逍遙音樂節,幕間休息的時候,幾乎所有老外都拿出了一本書來讀。是幾乎所有人!這挺吓人的。我在歐洲經常坐火車,乘客非常安靜,都在看書。但在中國,每次坐火車都會見到,一上車就有人找乘務員,問座椅怎麼調過來,然後兩撥人對坐着開始打牌,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了。一會兒車廂基本上就被這聲音占據了。

我們看到的大學階段就是蒼白的四年——毫無閱讀量,沒有閱讀量就不可能有成長。讓大學生在老師的指導下,安安靜靜地讀三年書,中國的面貌會為之一振,豁然開朗。我隻說三年,後一年讓他們找工作去吧,讀研去吧。

沒有什麼力量可以拯救中國人不讀書的風氣,沒有。隻有當現在的生活方式讓自己的人生變得更糟時,人們才會想改變。沒有其他路,推廣閱讀也隻是提前打撈,但是誰決定上岸不是因為他馬上要淹死了呢?

比如說,多年以前說誰能制止中國人玩命胡吃海喝呢?沒有。終于有一天,我們把自己吃成了全世界糖尿病第一大國、高血壓第一大國,高血脂等慢性病全是第一了,中國人就開始跑步了。

坦白地說,我經常舉的例子是,為什麼沒有吃飯日?讀書不就是另一種吃飯嗎?所有人都知道吃飯天經地義,那是要維持肉體健康,但是精神健康呢?

經常有人問我:你對中國未來的讀書狀況樂觀嗎?我說樂觀,非常樂觀。我反問他:你對中國足球的未來樂觀嗎?他說樂觀。我說為什麼,他說因為不能再慘了。

對的,中國足球的世界排名已經是第86位了,你對未來不樂觀嗎?我非常樂觀,我相信一定會重回前七十。中國現在是成年人人均一年讀4.58本書。人均閱讀4.58本書的民族,GDP都已經世界第二了,你就想一想我對未來得有多樂觀!

——摘自《新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