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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屆“新青年”詩會作品小輯

時間:2019-09-24 分類:詩潮

枷鎖中的皇後[組詩]

田淩雲

對跳傘的向往

我已經蹦過極了

那年帶着破碎的心,站在60米的高台上

像個不知何罪的囚徒

因無畏的踏出而釋放。我已經

飛降過了,從100米的海上高空

橫跨整個海面,那時候

我就是海面上空的海鷗,無生命

比我更自由。我已經死過很多次了

跳樓機、大擺錘、過山車。我在橫沖直撞中

度過了青春,一次次死而複生中

成就偉大。現在——

我還想去跳傘,完成最後一次鮮豔的死亡

想象中,自己從七千米高空墜下

抱着無數雲朵騰飛

那樣子,像極了一隻毫無牽挂的鷹

拓荒者

這些年

靈魂越來越重,身體越來越輕

下午閉眼躺在沙發上,一個我遁入大地

一個我升入天空。留下的,都是

不知為何的假象。因燦爛的頭痛

以假亂真——

這些年,我像一個拓荒者

在自己胸口,沒日沒夜開墾一望無際的星空

替身

我從沒有過愛情

替我獻給愛情的,都是我的替身

我的靈魂宛若無物

身體像斷臂的四季,這個夏天

我被形容為熟透的櫻桃,總面臨許多

不符合年齡的傷悲

愛像殘忍的記憶,每日為我描眉

我走在充滿骨頭的街道,接受

各種骨頭的側目。每一個都比眼睛本身

更充滿渴望,我的醜陋替我迷惑不解

美麗調皮地離去,跑到我看不見的虛空

我揮揮手,瞬間就作别了它們

枷鎖中的皇後

寫作者不能因寫作而驕傲

我除了寫作一無所有

因此人生依然自卑

思考是被撕裂的影子,我對世界

沒有懷疑,卻常用思考背叛它們

行為像洪流,掉入

逆反的天空之眼。我是群鳥

因而沒有确定而具體的靈魂

錯誤讓我成就,壞事是翅膀

我在下沉中不斷飛向更高的天空

永恒的枷鎖中的皇後

詩四首

水子

這一生遇到過的河流

“這一生遇到過的河流

還會以另一種方式再見”

還有什麼周而複始的安靜

代替肉身自省

我确信老水車是一隻頭羊

橘子花倒映在河面

就變成了星星點點的河水

慢慢消耗掉玻璃内部

重要的東西

我仿佛在河中,也流淌了一遍

除了飛遠的油菜花

沒有什麼,不是液态的

沒有什麼,未被古老的技法

輕輕彈撥

請不要在意我的假象

河水拐彎,我的計算方式

隻可以低頭不語,或與白馬橋

相視一笑

雨滴也跟着拐了彎

打在水面,漣漪一圈圈散去

在這個世界,沒有發生的告别

還将繼續發生:異鄉也是故鄉

人心也是子彈

真想擁抱岸上的女子

我知道她身邊還有另一隻幼鳥

用眼裡的一面鏡子

賜予人性隐隐的哀傷

蒼茫在逼近

蒼茫在逼近——

江面上唱歌的人,用一瞬間

完成了遠行

一縷縷江風像渡輪咽下亂碼

開始隻是輕微的撫弄

當濃霧變成隐痛

武漢長江大橋是危險的美

路過長江,我越來越寒涼

那劇痛者和受害者身份

遇到天下水,驚現的回旋——

長江水習慣浩蕩,如同我習慣各色人等

習慣動物的高級别,瞬間生成

戾氣與野蠻

迂回之音

一半在枝頭

一半在樹下,禅語懸而未落

我看到起自梨花的迂回之音

其實就是一千個,一萬個

靈魂的竊竊低語

并藏有救世的藥丸

那重量,我需要緻敬:

一片落花,在

詩二首

宇軒

短句之一

黃昏如此富有,簡直丘壑難平。

殺過白雲的雁陣,在向一個窮人索要什麼。

或許是神示。

生活中我被一條嶄新的瀝青小路引上雲端。

更多時候

它會将我拽向市井,工資卡和親人身旁。

我像腳下的土地被詞語流轉

卻不能像楊店社區招商引資而來的園林公司

兌現一片經濟作物。

短句之二

石橋和兩岸在原處運送鳥鳴。

河水如方言裡一點韻味。

雲朵呢,人生自在,成竹在胸怎能不提它。

雲朵在語言之外有隐逸之風。

世上破事破人絕非小數目。

筆墨黑白凡事還得悠着點。

反正我是這樣理解的:

生死簿上,一家之主不可能與生俱來一副好

脾氣。

觀天象。暮色近。

人生遠。

母親[外二首]

彭麗

她打電話給我

喊的卻是哥哥的名字

那麼親昵

一瞬間,我感覺像是兒時分糖果

她多給了弟弟一塊

水杉樹下

我見過

那些結了籽的草

那些沉甸甸的稻穗

那些有了衆多種子的水杉

我見過

那些流淚,道出愛的女子

那些佛前,祈佑孩子平安的母親

萬物飽滿,深情

想要一些果實時,就不由低了頭

頂好的

母親,把鄉下帶來的菜一一擺出來

辣椒是頂嫩的,花生是頂飽滿的

苕尖是頂新鮮的,南瓜煮了吃是頂粉的

她說,這些都是頂好的

都是她特意挑過的

特别叮囑我别送人,留着自己吃

我覺着,這樣的媽媽是頂好的

她用最原始的方法

教我,把頂好的給頂愛的

自梳女的故事[外二首]

冰燕

招弟先是她父母的願望

後來成了她的名字

她的童年在鄉間:煮飯,洗衣,打掃,照顧

幼弟

長大以後在香港:煮飯,洗衣,打掃,照顧

幼童

她所得的薪水大部分寄回鄉間

供養父母,以及兩個弟弟

後來

是供養兩個弟弟

以及他們的妻子與兒女

招弟沒有兒女,沒有丈夫

她所有的,是其中一個弟弟的一個女兒

名義上歸她,做她的女兒

最終,她在香港逝世

沒有人為她奔喪

沒有人叫過她一聲媽媽

沒有人承歡于她的膝下

十五歲來港後,她從未回鄉

一歲學步後,她從未獲得過任何人的擁抱

隻有在母親的子宮裡時,她曾被憐愛,被期待

招弟,是一個女人的名字

也是一對父母的願望

招弟,是某一代父母共同的願望

也是某一代女人共有的名字

青銅,青銅

磷火一閃即逝

在無盡的黧黑中

貪婪與欲望暗暗忖量:

大地又即将分娩出什麼

深處的金屬

埋在

土地恒久的沉默裡

沉默、沉默、沉默……

無數人将她挖掘、剖開、割碎、重合,再撕裂

她始終報之以沉默

她的疼痛,以沉默的方式喊出

磨砺過千百次,撞擊出

嘶啞的聲音,仍是黑色的

将她鑄成鼎,煉成劍,制成錢币

她是祭皿,是利器,是衆人煞費心思的計算

她走過夏、商、周——

她靜靜端坐在博物館的玻璃窗後

她的骨血

此時是一面泛着鏽蝕的鏡子

隐隐照着警世的铿锵

銅草花

長久匍匐于地下的靈魂終生不能站立

骨髓從泥土長出

仍是爬行的姿勢

你擁有很多:深灰、赭黃、靛青、淺藍、銅綠

大地深藏着的秘密

你卻不能一一說出

有的痛,混合了血色

如初曉的紫,淡淡的

吸引了一縷路過的陽光

午夜盛宴[外二首]

劉康

午夜,大雨滂沱

我去郊外趕赴一場宴會

我的車夫是個酒鬼早已熟睡

我的馬車也在一次醉酒後

失去了篷頂。我把脊背貼緊車轅

讓雨水盡量沿着後背滑落

我應該是個紳士,至少

也是個不屈從體面生活的青年

這與我目前的經濟狀況無關

但和今晚的某位與會者有關

他們親切地稱他為先生,或者導師

他也從不避諱自己的窘迫

以及光芒。他把所有的一切

都歸結為一枚硬币的正反,誠如

閃閃發亮的國王頭像的背面

是一把,穗尖垂地的稻谷

在墓園

将軍的臉朝着西北

那裡有他尚未收複的大好河山

白雲綿延,黃土隆起的地方埋着他的部下

還有敵人。他們戰死的時候年華正好

稻粟尚未抽穗,大地為他們點亮燈盞

但還是有些人找不到故鄉

故鄉在北,北方已不可久留

故鄉在南,南方已無可留之地

時間并沒有消磨一切

他們的靈魂還抱有敵意,但也不能阻止

他們的後人握手言和

我兩次從南方攜蒿草而來

一次為了祭奠,一次為了确認

單數

阿冷和我分享他的獨居經驗:

一個人喝酒,一個人寫詩

一個人抽煙,一個人

在街頭遊蕩,像孤魂

就連和朋友聚會,也多逢單數

他說這樣挺好,一個人就算死去

也不用擔心另外一個人悲傷

我理應贊同他的觀點

但又不忍贊同他的觀點

一個孤獨的人容易讓人憐憫

一個甘于孤獨的人卻值得尊敬

就像此刻我自己,一個人獨守虛空

一個人空對明月,一個人

在滿天星辰中等待一道閃電

孤獨的你[外二首]

祝雨

孤獨的形狀就是

這房子的形狀

孤獨的大小就是

這房子的大小

孤獨就是

這房子

這房子

是你

我正路過陽光甚好的正午

路過一個叫散花的地名

路過幾個遠行的人影

路過整個春天

以及她的發生,經過和結果

擡頭低頭的瞬間

我已路過了你

路過了你的過去,現在,未來

還有我的一生

七種孤單

如同雲的白,天的藍

如同水的綠,山的青

如同葡萄的紫,玫瑰的紅

一切相安

沒有人能從中看出破綻

流水[外一首]

石功錦

高山上來自泉孔的溪流

在絕壁上孤懸

空谷的回音日夜如禅

山腳的野渡

無人有舟自橫

流到低處

與四面八方的水彙集溝壑

人都在往高處走

它正流向低處

裹挾着髒亂的塵埃

攜一把鋼刀一疊錢币

提一湖濁酒兩行清淚

虛擲的光陰噙滿所有的破碎

再也找不到出處

河邊的錯誤

被風吹到河邊的人

像往常一樣散步

流水時緩時急

許多穿鞋的人在河岸走過

不見蹤影,唯我赤腳

一片穿鞋者繞過的淤泥

幸好我隻有一隻腳踩中

還有一隻健全的腳

将整個人擡起

返鄉[外一首]

董貴昕

露珠,從鄉間的草尖上滑落

像母親的一滴淚

溪流,在山谷中蜿蜒

宛如母親的臍帶

我把一切喧嚣

擱在山外,重返

母親的腹中

回家過年

地球像轉經筒

異鄉人朝聖般趕往

故鄉

南方的細雨,北國的大雪

此刻都飄落成漫天的

經卷

又要離鄉了

把經文帶上,把長輩的話帶上

把叩拜列祖列宗的

回聲

也帶上

父親和老牆

王前鋒

小時候

看父親抹牆

泥巴和麥穰

一年一層

終于,父親把自己

也抹進老牆

一枚枯葉

林傑榮

它正巧落在我的鞋上

像某段安詳的遺囑

一道光理順對人間的回憶

一枚枯葉理順春去秋來的命運

葉脈上有些黑色結石

我懷疑無數個夜裡它忍痛發光

死去,而不肯腐朽

這些年經受的烈火,終于

喚起了卑微者的尊嚴

它是與時代共鳴的,我相信

那麼熱愛土地和流水

怎會忍心腳下一片荒蕪

還是多聽聽秋風的叙述吧

每一段家族史都交給一枚枯葉

關于生存,關于死亡

關于無休止地重複某種遷徙

幻覺[外一首]

冷燃

我被岸上看熱鬧的人

擠下水,爬

上岸

再也抖不掉

一身的

鱗甲

鄉愁

我的鄉愁,是魚鈎上的半截

蚯蚓

一半在掙紮,另一半被随意

抛棄

它們在濕潤的土裡

都會完整地

複活

劉通灣,一個剝毛豆的小女孩

朝顔

石砌的門檻

一個坐在門檻上剝毛豆的小女孩

兩隻紮着彩帶的羊角辮

幾粒賴在下巴上不肯被吃掉的飯粒

關于劉通灣

還需要記住些什麼呢

當她害羞地低下頭去

仿佛整個宇宙都在對她微笑

仿佛全世界的人

都想變成一隻毛豆

躺在籃子裡

等她剝去毛茸茸的外殼

三色堇[外一首]

黃丹丹

草叢中的花朵,鬼臉般藏在人間

窺探微雨的天空和積雲

凋敗的一些,怯懦地吐出無窮的秘密

人世太美,“請别忘記我”

雨水太輕,你帶我走這一回

小院

鸢尾、栀子、忍冬、海棠

我的小院

栽滿花的小院

後來

有人買下它

它們都開了麼

騎鲸

禹茜茜

動車像一頭白鲸緩緩地擱淺岸邊

天空鉛藍色

似傾瀉的海水

倒灌乘客

霎時,我是海洋裡騎鲸的女子

乘着風

乘着倒退的故鄉

和依稀靠過來的大别山

帶着思念和憧憬

魚躍,然後海闊天空

嵌入大别山的一片葉脈

其上清晰的脈絡

在夢鄉斷裂

又在夢醒時分接合

騎鲸的女子

此刻應作蕭蕭梧葉

騎月入眠

古樹何以枝繁葉茂

她的心中藏有不朽的詩意

詩,是唯一一種

撥亂時鐘

肆意輪回的胴體

她也是騎鲸的女子

開成一串無限不循環小數……

月亮

劉清華

我穿過人群,到曠野

靜靜享受你賜予的靈光

那親切的笑臉,柔情而幽深的眼神

潔白的夢的衣裳

流水輕輕,草木靜靜生長

仿佛有光從我體内流出

想象長了翅膀,甯靜地燃燒

久久地,前世,今生

仰望已成為一種守候

遼闊的天空

我在傾聽中想象和思考

一天天,歲月老去,肉體老去

愛着的靈魂,依然年輕

無論距離有多遙遠

繼續照耀吧

保安老街[外一首]

———兼緻田禾

曾鵬程

山坡複青,冬眠的泡沫碎了

沉睡不醒的人介于蘇醒與迷幻之間

自上而下,由西南向東北

順理成章地巡查三街六巷九口塘

千年的人物與變遷都在這萬盞明燈裡

而一切又都回歸現場,回歸街市

繁華的熱鬧

馬頭牆陳舊,徽派建築的雙腿

蹒跚,另一番曆史風味。商賈舟車

夢出夢入,山水用抒情的搖籃伺候就寝的

嬰兒,魅惑來往之人,嘶啞的歌喉像

清澈的溪流,豈是一杯酒或者嫉妒的病毒

可以戰勝的,又一個破曉之時

站在老街,入一口酒,喊一聲故鄉

寫給石雕工人

靜極。是石頭的歎息

分裂總會留下後遺症,你再也

回不去,不是一座山的歎息

現在,春天屬于你的嗎?陽光和花草

屬于你的嗎?機器沒有歎息,它

是叫嚣,轟鳴的馬達,使溫度已經超過

人體溫度,超過高燒溫度,火星

四射,全部屬于你,石塵彌散空氣中

經由肺腔攝取與儲存成為人體養料

供給所有器官的絕壁哦!展覽廳

那麼多雕塑都像你,沒有一張清晰的臉

哦,對了,你在的是半成品車間

一種活法,或上乘之作

胡甯

求得一種潤物無聲的景象

不在于哪個山林,或某種流域

求圖一種活法,賦予多重色彩

不限于它的質感和本性

以此為鑒。把重要的部分給予大衆

後生們,不屑于對自然的敬畏

更不屑于某種尤物,會不會冷血

這是我面朝和風,而不居安、不思危

不耽于大雪之中必有大火的遐想

或是我,彌留的一種上乘之作

[特約組稿: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