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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轼的懷鄉日記[六章]

時間:2019-09-24 分類:詩潮

蘇建平

嘉二年(1057)某日,在東京汴梁……

京師撲面而來,空氣中充滿了看不見的灰塵。人嘶,馬踏,混合着街邊小吃店裡溢出來的香味。旗幟獵獵翻卷中,一陣陣鈴聲,壓不住一隻綠頭鹦鹉的滑頭學舌。趕考諸生的腳底飄過硬朗的石闆路,小厮們忙着打點和引導。諸生灰塵上衣,而臉面光潔。大街南北東西,寬闊通達遠方,或将遠方通至京師。這裡成了一個光怪陸離而又色彩缤紛的大舞台:展覽着各種服飾,各種語言,各種神情,各種願望。京師,總是未名的,未知的……這辘辘塵世,跟眉山一樣的塵世……而青山綠水的眉山遠在千裡之外。它寄身于明月之中。

熙甯二年(1069)某日,在東京汴梁……

白天滔滔,夜晚安甯。重回京師已有多日。蠟燭的芯子在火中變粗,爆裂開來,這内室也随之搖晃起來。父親卸下了所有的擔子,交付與我。他已習得通過死亡而永生。何為“轼”?一輛車與一個人的關系,如此深奧。有時内心深處,竟感覺非車非人,恰如一匹被套住的馬,一匹被驅遣的馬,一匹不得不負重的馬。此刻窗外起了大霧。而京師亦不可辨。而風浪亦緊跟在後。今天,一個老師被驅離出京。王安石的新法如暴雨,内中藏有不可猜測的拳頭和刀劍……時移勢易,十二年前趕考時輕快的腳步,驟然沉重起來……此出眉山何時回?

元豐二年(1079)某日,在禦史台獄中……

這裡一片漆黑。現在,我所有的話都說給子由聽。我緊閉嘴唇。我已不需要開口說話。我隻用我的肚子說我想說的話。在禦史台的柏樹上,烏鴉叢集,就在今年,就在今天,就在此刻。在這牢中,我看不到空中的月亮。我隻聽到一片密集的雨聲。這雨,密而冷。對床夜雨,子由,那是我們兄弟間的約定。今世未必達成。要知,果樹上總有果子未能完成自己。我剛剛寫就兩首詩,“是處青山可埋骨”“與君今世為兄弟,又結來生未了因”。我現在所說的話,你可以看成是我不着文字的遺書,一如我的詩歌尚未寫完。忽忽四十多歲,我在衰老,可我知道時間比我更加老邁,唯有超然亭比我和時間更加超然。我已做好準備,迎接最後一頓飯食。人力仍在于天意之中……從眉山出發,已有幾多年頭?今夜,我的故鄉縮小成———你,子由。正如你活着,我的故鄉便在這世上永存。

元豐七年(1084)某日,在江蘇常州……

你果然遁地而走了,蘇遁。一周歲對你都太奢侈了。你這夭折的人,尚未成器。你還沒有枝,沒有葉,沒有搖曳,沒有樹蔭。你離童年的滋味那麼遠,遠到無法跨越生死。你使我們的哀愁變成雙倍。我未能使你像一棵小樹那樣種下來,卻讓你一路面對莫名的黑暗,從黃州颠簸到汝州。現在我在常州哀悼你,用我這顆又老又傷的心。一個人的故鄉,既來自于根,也寄向那嫩葉。你這未滿周歲的嘴唇,尚未學會說一個字,更永遠不會去眉山了。我離開眉山已那麼久。那裡的風物,化成了我的血,也化成了在世短暫的你。我隻有回憶眉山,才能把你尚未産生的願望交付給眉山的草木。你這嫩葉,你這幼芽!你的童真,跟眉山的草木一樣脆弱而美好。

元豐八年(1085)某日,在東京汴梁……

戴蒙,你這即将入蜀之人,我的朋友,請把我細小的願望帶去,帶給蜀地的草木,帶給那裡的江流,帶給生活于斯的父老,帶給沿路上你經過的一座座橋,一條條路,一家家客舍,一個個朝與暮。我的願望全部藏在你已經喝下的酒裡。我給你的詩篇裡,埋着我們的一個約定:“羨君已作峨眉叟”“會待子猷清興發,還須雪夜去尋君”。戴蒙啊,現在我獨自一人飲酒,寫下這幾句你看不見的文字。我在學習用這些無用的文字烤火取暖……

紹聖四年(1097)某日,在海南儋州……

早上出門,灌進一口鹹味。晚上進門,帶着更多的鹹味。那鹹味,漁民們代代相傳,如飲醇酒。這種味道适合我這衰老的身子。這真是奇妙的經曆。它仿佛早就在此等候我的到來。我這老病之軀,已回不了眉山了。它近在我心中,又遠在千裡之外。自守父喪三十年來,一去京師,離眉山越來越遠。人越老,夢越多。眉山在哪裡?它肯定在蜀地,在一個人來人往的空間,依然青山綠水,可是對于我,它隻存在于沒有形狀的時間中。我一輩子的所有體驗是:所幸,時間和空間可以相互轉化,正如我的詩文,在我的肉體于空間中消失之後,必将在時間中代替我生長。眉山啊!回與不回,均回時間。那也許是更古老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