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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禾的詩[組詩]

時間:2019-09-24 分類:詩潮

田禾

神農溪

我們從沿渡河的溪口上船

突然感覺到峽谷一陣沁涼

原來峽谷要比山外陰涼很多

夏天過去了一半,山崖間

有許多樹木才長出新芽

兩岸是高聳的懸崖、峭壁

岩石經億萬年的造山運動

造成地殼擠壓、變化和流水侵蝕

形成各種奇異的石窟、岩洞

土家人死後,把棺材葬入洞中

稱作懸棺。這懸在空中的死亡

硬是讓一個死去的人,空懸一顆

靈魂,還背着一座懸崖

懸崖下面是又深又窄的峽谷

我們乘坐的船在溪水中行走

船的後面拖着一條瘦長的河流

浪是一根魚脊,我站在船頭

影子浮在水上,一隻鳥的鳴叫

像是在對我打着暗語

孔子河

孔子河翻滾着春秋的波浪

卷起2500年前的濤聲

一條《詩經》中流來的水路

一根通往《論語》的血脈

在人類的血管裡流淌

河堤上有車辇碾過的車轍

河畔有孔子坐過的石頭

水上浮燈,水底沉魚

河流一路拐彎,一路奔騰

訴說着孔子不盡的故事

我靜靜聆聽這河水的流逝

之聲。這時我沉默像一個

思想家,孔子河光影浮動

河岸上的野花

不分魯國楚國地開着

第一次見嶽父

因為愛上你的女兒

我們在人間聚首

成為一對沒有血緣的父子

像一場前世的約定

那天,你女兒,也就是我的未婚妻

第一次帶我去見你

站在你面前,我神情一陣慌亂

手足無措

未婚妻扯了扯我的衣角

意思叫我喊爸爸

你看出了我的緊張

先把手伸過來,抓着我的手

把我拉到一把椅子上坐下

你的一臉溫和,親切

使我很快松弛下來

你轉身去為我倒茶時

一隻腳故意拐過了

前面的一隻螞蟻

我想着眼前這個善良的人

一定是一位好父親

祭嶽父:爺兒倆

你是養育了七個兒女的父親

不嫌又多了一個兒子

不嫌棄我窮,不嫌棄我殘疾的父母

我聽見你對旁邊的嶽母說

出生在那樣的家庭

能有進取心,還養活年幼的弟弟

這樣的年輕人,靠譜

有一次你帶我去見你的朋友

你的朋友說,你們爺兒倆,真像

那時你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從此我們父子親密無間

走在人群中,誰也看不出

我們是沒有血緣的爺兒倆

的确,我外貌性情都很像你

說話腔調走路姿勢也驚人地相似

還有同你一樣倔強的脾氣

善良的心和略顯嚴肅的表情

我們的眼睛裡,能裝下一個世界

但揉不進一粒沙子

我們都有着男人的血性和堅韌

是那種始終擰着一股勁

絕不讓自己輸給命運的爺兒倆

一個大東北的村莊

這是一個大東北的村莊

與我那個江南的村子有些相似

門前築滿籬笆,菜園連着

後院。麥田和墓地挨在一起

鐵鍁和鎬頭挨在一起

陽光照着低矮的木栅

牛和毛驢緩慢地生活

我從江南來到這個遙遠的北方村莊

不同的是我江南的村莊多雨

而大東北的村莊多雪

于是我特地來到北方或

更北的北方看雪

我似乎比一朵雪花還能飄

在萬米高空沒有作任何停留

一直飄到了北國

仿佛比一朵雪花飄落的速度還快

我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雪

村莊裡,家家門前的草垛和劈柴

都落滿了雪。村旁的一條

小河凍結了,不再流淌

停止了往日的迂回和拐彎

出門看雪的人在不斷地咳嗽

給牛圈送草的人和外出鑿冰的人

踩着雪。人走在冰雪上

那雙鞋像兩隻打滑的雪橇

呼嘯的北風,扛着灰暗的蒼穹

似乎要運來一場更大的雪

一棵桂花樹

在張九齡的故鄉石頭塘村

張九齡那年栽下的一棵桂花樹

雖然經曆無數霜雪和風雨

至今依然枝繁葉茂,郁郁蔥蔥

我來的時候,桂花飄香的季節

已經過去,但它蔥茏的枝葉

代替死去千年的先生的靈魂

依然醒着,它偉岸挺拔的站姿

有如張九齡當年謙謙君子的風度

和儒雅。那從枯死的軀體上

長出的新枝幹,告訴人們

張九齡曾經從困境和逆境中

起死回生。桂花年年開在枝頭

鮮豔的花朵是在展示先生人生

最精彩的部分。于是我向

桂花樹深鞠了一躬,在返回

武漢的火車上我後悔沒有下跪

箜篌城

箜篌城是音樂鼻祖師延的誕生地

師延拊弦琴,吹玉律

造箜篌

他以沉重堅硬的曲木做底座

用劃破長空的閃電做弦

心音與天籁相融

造出了中國最早的樂器:箜篌

一個廢黜的王朝遠去了

箜篌城早已變成了廢棄的遺址

剩下的古城墻隻是一堆夯土

但像一架傳世的箜篌,緊鄰古代

奏響了三千年前撼人的樂音

香橼之城

靖江是香橼之城

滿街種滿了香橼樹

我們來的時候是春天

街上滿眼新綠,春花開了

香橼還挂在樹上

黃澄澄一片

春風吹着

吹着香橼滿城飄香

靖江的山香了,水香了

杏樹剛長出的新枝香了

陽光香了,空氣香了

飛鳥在空中的叫聲香了

一座座高的矮的房子香了

一條條長街短街香了

街上的寬巷子窄巷子香了

街道兩旁木雕的花窗香了

走在街上的路也香了

身上湛藍的衣衫香了

榮榮身上背的香包,更香了

滿街寂靜的時候

寂靜也是香的

說書人

一根楝樹的枯枝,橫在院子裡

說書人的故事裡橫着一把刀

英雄的前面橫着一條河

鼓槌一落,接上回書,還是說隋唐

亂世之中,群雄并起

秦瓊賣馬,李密起事,羅成舞槍

半道殺出程咬金

說書人把一個朝代裝在袖筒裡

輕輕抖出,說,你們看,這就是隋

一個不起眼的朝代,一個短命的王朝

卻出了那麼多大英雄

接着驚堂木一響,英雄出場

一個死去千年的人奇迹般複活

但又會很快死去

英雄背着糧袋,尋找落腳的江湖

他們聚在一起,個個義薄雲天

忽然,萬馬奔騰,旌旗獵獵

馬蹄踩着密集的鼓點馳來

瞬時殺得人仰馬翻,人頭落地

雖然是故事,也吓得下面

猛一躲閃。聽書人都木讷地坐着

但臉色變化忒快,不時歡笑

大聲地叫好;不時掉淚,替古人擔憂

審判官喊道:午時三刻已到

劊子手掄起了大刀

下面叫嚷着刀下留情。說書人于是說:

好,聽大家的,抽袋煙再講

于是讓英雄又多活了一袋煙時間

蠟梅

氣溫從立冬前的二十度

一度下降

一直降到

十五度

十度,五度,三度,二度,一度

直至零度

或零度以下

一場冬雪飄落下來

整個江城都被大雪籠罩

大地一片蒼茫

唯有東湖梅園的蠟梅

生命最堅韌

蠟梅傲雪開放

風沿着陡峭的枝條

傳送花香

雪,在天上飛

雪花飄,江山瘦,蠟梅香

今日東湖的梅園

一抹鵝黃

蠟梅花開放

雪花也風流

一滴水

一滴水滴進大海裡

可以把它視為不存在

但大海包容了它

在衆多的水中

生存下來

後來被漁民舀進炖罐

炖成了魚湯

漁民喝了

又尿進海裡

依然成為海的一滴

倒水河

倒水河,長長短短的流水聲

有一種宋詞的節奏

河水自帶一條道路,從李集

向大别山的方向流淌

遠遠看去水真的像在倒流

起風時,河水掀起層層細浪

一隻鳥從河面輕輕滑過

翅膀上挂滿了鮮嫩的水珠

坐在河邊的少年,撿一根樹枝

擊打河水,一隻鴨子倒立着

把頭伸進深水裡吃魚

河水就一直這麼流着

流長了上午,流短了下午

水上的打魚人撐着木船

追逐着流水中的魚

那個坐在船尾吃橘子的女人

手裡剝着黃色的橘皮

我的城

——緻武漢

九省通衢。武漢街頭以前走着

唐代詩人、清末小吏、民國豪紳

在我出生前六百年,就有我的

先人在此出入,戰武昌,闖漢口

打馬入長安。我曾祖父曾在漢陽的

一條街上販賣棉布,被人騙了

血本無歸,沿路乞讨才回到家鄉

30年前我又來到這座城市

是這座城市施給了我陽光和雨露

一城燈火又把我照得渾身通明和

溫暖,從此我把她視為我的城

在圖書館,我了解了這座城的曆史

公元前13世紀,武丁南征

建安十三年,吳軍大破月城

寶曆元年,牛僧孺治鄂。他在鄂

六年,廢沔州,并漢陽

整肅吏治,減輕民賦,頗有政聲

光緒十五年,張之洞調任湖廣總督

他在漢十八載,興實業,辦教育

修鐵路,大興洋務,創辦漢陽鐵廠

在武漢人心中樹起一座不朽的豐碑

大禹治水在漢陽,辛亥革命

在武昌,中山艦沉于金口

辛亥革命在武昌打響第一槍

兩千多年的帝制徹底瓦解

一個嶄新的政權在黎明的血泊中

誕生。武昌有道門叫大東門

漢口有個關叫江漢關

早年我在江漢關一帶闖蕩

坐輪渡被江上凜冽的風吹夠了

那時長江是我好大的一個傷口

武漢号稱百湖之城,長江漢江從

城中流過,漢江足夠平靜,長江足夠

泛濫。乘船而入,踏浪而行,人坐在

小船上,像坐在波濤上。東湖煙波

浩渺,那時如果有雨水落下,湖面漾起

一層一層波紋,濺起銀珠似的浪花

南湖、月湖、沙湖、蓮花湖、墨水湖

龍陽湖、菱角湖、楊春湖、野芷湖

一百多個湖泊,最後都在長江彙合

江水奔流不息,激情蕩漾。我守着一江

濤聲,冬日煮茶夏天寫詩,偶爾遠行

長江水流到哪裡,哪裡就是我的遠方

看見一盞燈

在黑夜

我看見一盞燈了

閃爍。那是橋南,二舅住的小屋

燈光從窗口射出來

二舅沒睡。

我走進二舅的小屋

那是小油瓶做的燈盞

二舅在不停往瓶口上添油

不停地撥亮

我在燈前認出小姑。

二舅老了

還像燈一樣活着

他用生命這盞燈

照亮黑暗和夜晚

用心靈這盞燈

照亮兒孫和親人。

風吹滅燈盞,二舅就沒了

我不讓村人把他擡走

我想用一滴劈頭蓋臉的眼淚

再雕一個二舅。

拉煤的老人

我是站在路邊,看他

拉過去的。隻見他

全身趴在車把上

拉一車煤,剛剛穿過

東街頭的第一個路口。

大風中他隻能彎下腰

朝一個方向

走半天,轉一道彎

在巷口碰見賣魔芋的人

他側了一下身子。

他一邊走,一邊喊

破着嗓子喊

剛落下來的雪

落滿了他的煤車

他拉着一個冬天。

黃昏。冬樹。風做的臉。

街道。冰雪。那位老人。

白玉蘭

大嬸白玉蘭。孤寡老人。住沙河村以西

身高一米五。稍瘦。黑皮膚。大腳。粗手

一個守了半輩子寡的女人

一生挑水,挖土,收谷子,埋鍋造飯

借豆大的燈光縫補破舊的衣衫

她沒有兒女,男人死後

在五十歲開始變老,六十歲就更老了

已經趕不動坡上的羊群

平日裡抱着一捆青色的柴火

從籬門裡走過

她進屋。摸黑。呼吸。咳嗽。點燈

這一年臘月

天那麼冷,在零下的氣溫下

她用鐵桶去河溝裡汲水

冷風追着她吹

看上去她很難挨過今年的這個冬天

起風了

起風了。村東頭的

那棵歪脖子樹

吹得更歪了。不知道

這風兒走了多遠的路

拐了多少道彎

才來到這兒

水田裡的稻穗

順着風倒向一邊

田埂上站立的父親

衣兜裡鼓滿了風

風吹動了父親的白發

弄響了我家金屬的門環

父親像村裡的果樹

交出所有的果實之後

光秃秃的枝頭落滿風霜

起風了。唯一懸在

空中的月亮,沒有被吹落

我回到村莊的時候

一條黃狗跑過來

緊跟着我。這時

我看見家門前的夜

被風吹得比秋還薄了

墊江的牡丹

牡丹在墊江整整生長了三千年

墊江的土地适合種牡丹

野生和栽培,都适應武陵山的

氣候和季節變換

洛陽、菏澤的牡丹都在平地生長

隻有墊江的牡丹生長在山上

漫山的牡丹花開了

山高花為峰

明月山的那隻月亮浮在天上

墊江的牡丹傲立群芳

花香滋潤了一座城

也更加墊高了一座城

老毛驢

一頭年輕時的毛驢,身體強壯

四蹄生風,馱兩袋化肥

翻梁,過溝,爬坡,走四十裡山路

一天來回走兩趟,也不覺累

轉眼十年過去,像打個盹兒

毛驢老了,變成一頭老毛驢

身體忍受着年老的傷痛。那天去

窯裡拉磚,這是老毛驢一生中

最後一次勞動,在越過一道土坎時

前蹄懸在半空,試了幾次才

邁過去。後來下雨了,老毛驢

兩次滑倒,跪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這頭出盡了力的老毛驢

再也走不動了。最近看見它

四蹄趴在地上,頭歪在牆角睡覺

微弱地呼吸。時而踢門、撞牆

像喪母一樣發出低聲的哀鳴

———給妻子

一條幽徑通往花香深處

萬花叢中

有一朵是我那叫梅的妻子

我暗戀她時,花朵剛在

嚴寒的風雪裡開放

這一朵

就為我開,仿佛在

五百年前,她就為我準備

好了花蕾、花萼和花蕊

為我準備了一枝梅香

新開的梅,那麼紅

像冬天的火焰。溫暖了我

融化了我内心的冰雪

點亮了我黑暗中的燈火

煮熟了我的一日三餐

守林老人

他是一位孤寡老人

像一個沒有的人,或一粒塵埃

早已被村裡人忽略

那年,生産隊安排他去山上

看守山林,山沖裡的一間小木屋

他一住就是二十五年

從此,與那些無性别的樹

做鄰居,那些樹木和他一樣善良

他常挨着一棵野櫻桃樹

在殷紅的晚霞裡獨坐

這時,他總把微笑挂在臉上

就像樹木把花朵開在枝頭

以示自己是活着的人

他養了一頭驢,還養着一條狗

遠離村莊,就靠近了天空

那天空下的黑色山巒

一座挨着一座,每座山峰

都像他的毛驢的脊背

在月光下起伏着

年老的腰,向時光彎下

在房子四周種下紅薯、玉米、蔬菜

那天,他把蔬菜拉到鎮上賣錢

趕着毛驢走在山路上

當他看見自己的毛驢,比那

城裡來的小車走得快,笑死他了

讓坐在小車内的城裡人,哭笑不得

秋天,腳底是荒草,頭頂是浮雲

草葉上滾動着枯黃的秋風

他在薄涼的孤獨中

每天能谷底抓魚,林下飲酒

過得倒也悠閑,也很知足

他雖然不能擁有一個更好的未來

但也沒有一個失敗的過去

他用草木做空氣,用山中的藥材治病

活了八十歲,算是長壽老人

有一天他死了,剩下一副骨架

身上的肉被雀鳥吃光了

一個月後才被人發現

他的死亡被一陣驚叫聲擦亮

那時他的靈魂早升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