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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壇百家

時間:2019-09-24 分類:詩潮

盛興的詩[組詩]

盛興

唯有人性可以和獅子抗衡

唯有人可以舞獅子

血盆大口

猛回頭

就地翻滾戲繡球

擠眉弄眼,抓耳撓腮

騰翻、撲跌、跳躍、登高、朝拜

無不惟妙惟肖

腐朽

我常常從身邊一些人身上聞到一股腐朽的味道

為什麼同在陽光下他們身上卻有這樣一股怪味?

那是一種老鼠偷了花生吃了花生仁兒又不舍

得扔掉花生殼

墊在身子底下日積月累鋪了一層又一層

熱烘烘的味道

無應答

他是怎麼确定老伴已咽氣的

他叫了聲“玉英”

她沒有答應

一輩子

他叫她

她還從來沒有不答應過

互相看不起

舅媽見到姨媽

來一句“哎喲”

姨媽回一聲“哼哼”

互相看不起的公式

就算成立了

炮轟小醜

夢中看了一場魔術表演

虧這些人想得出來

用個炮筒往小醜頭上噴熱煤灰

往胸口噴紅墨水

意思是把腦袋炸成了煤球

把五髒六腑炸成了一鍋粥

而小醜還在笑

當他剛剛為小醜覺得心酸

那門炮瘋了似的連續發射

最終把小醜轟成了一團濃霧

把他的紅鼻子、紅嘴巴

月牙一樣的嘴角

轟成了紛紛揚揚的撲克牌碎片

而小醜還在笑

媽媽的大照片

我媽去世的那兩天

守着她安甯的身體

我沒有掉一滴眼淚

直到第三天的清晨

把她的照片放大了

從鎮上照相館取回

看到那麼大的照片

我抱住頭号啕大哭

姑媽的嘴角

姑媽年輕時嘴角上揚

逢人淡淡一笑

中年以後嘴角舒展

但閉而不言

到了晚年嘴角下沉

在陽台一坐就是一整天

嘴角上揚如月牙

嘴角舒展如長路

嘴角下沉如木椅

誰也沒有察覺

姑媽用嘴角過完一生

做飯的詩人

早晨外面還一片漆黑

我早起給孩子做飯

從廚房的窗玻璃上我看到

我一手拿鍋蓋

一手拿鍋鏟

腰裡系着圍裙

有點像铠甲勇士

也有點像古代的劍盾武士

當然

最像的還是我自己

一個詩人

在給兒子煮面條

一段記憶

那一年,姑姑把繩子搭在房梁上想自盡

剛剛踩倒了腳下的闆凳就被路過的叔叔救了

下來

第二天姑姑到我家來吃飯

我媽捏水餃,她擀面皮,有說有笑

我至今想不明白

人為什麼可以想死就死,想活就活

正午的陽光從後窗打在姑姑臉上,每一根寒

毛清晰可見

我發現,沒有死成的姑姑更好看了

蟲[組詩]

向武華

鷹蛾

有人用米粒在雪地誘捕家鴉

有人用骨頭誘捕鄰村的黃狗

這都不足為奇,對食物很多動物

都能保持警惕,繞圈,試探

用蹄爪扒動,用鼻子嗅聞

對光沒有哪種動物會懷疑

它們成群結隊,争先恐後地往那裡集結

就像非洲黑牛雨水之後趕往草地

漫漫黑暗中飛翔的鷹蛾

此時急着往稻田中央的汽燈、火把飛來

粗重、兇猛的身子發出呼嘯的響聲

這些燈光如同果實

它們要盡情地掠奪攫取

天際發亮後,農夫們看到汽燈下的水盆裡

漂滿了硬邦邦的翅膀,都會得意地笑起來

沒有一點點可憐之心

更不會想到,對自然而言

人和一隻害蟲又有什麼區别?

蛞蝓

那時候麻雀到處做巢

做得最多的地方是牛欄的草棚

三月大地開凍,我們經常跑去掏雀蛋

牛欄的木柱都讓我們爬得光溜發亮

我們髒兮兮的黑褲也磨得油亮

快樂時光中終于發生了恐懼的一幕

有一次我把手伸進雀巢時

打了一個冷戰,碰觸到的不是雀蛋

柔軟,冰涼,潮濕

我險些從高高的木柱上摔下來

事後大家都說那是盤在裡面的一條蛇

自此我對柔軟的東西都有心理障礙

撿白菜葉摸到一隻鼻涕一樣的蛞蝓

會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

一個受苦的小孩,他無助的眼神

會滴下柔軟的黏液,甚至毒汁

讓我不停地打冷戰

草蟬

在甘蔗鋒利的葉柄上

一隻死了的草蟬已經變幹

夏天消逝,盛會結束

原野成了空蕩蕩的大劇場

聲嘶力竭的歌聲再也沒有回響

并沒有遺憾

一個細小的身軀

曾經那麼激越

連續不斷地歌唱

飲露而生并不算什麼

長久的黑暗經曆

才是音樂的源泉

我曾經懷疑這是痛苦的嚎叫

當我看到另一隻草蟬悄悄飛過來

明白了,悅耳的歌聲中一定包含着愛

那麼短暫,不足一個月

并沒有遺憾,夠啦

變幹的草蟬不是一隻

是兩隻,心滿意足的結局

鼠婦

在清掃之物中,一定有鼠婦

無論廂房還是堂屋,一律陰暗潮濕

門旮旯,柴房,竈台

當我們揮動掃帚時

不用多久,就會看到三四隻

慌裡慌張逃竄的鼠婦

木門在腐爛,窗戶和飯桌在腐爛

梁柱在腐爛,條凳、相框、梳妝台在腐爛

這腐爛的黴味

是不是像美酒

鼠婦該有多麼高興

到處都是它們的天堂

我們也已習慣,每次搬開花盆

都會靜靜地等一會兒

看它們沿着有苔藓的牆縫奔跑

如同所有奔向大好前程的人

有慌亂,也有堅定意志

一定是選擇更陰暗的地方潛伏

山窗螢

細祖父是在一個夏天去世的

送信的人從稻田邊走過時

細小得像一隻蚱蜢,蹦蹦跳跳

為什麼他看起來有點快樂

這讓我有點耿耿于懷,那個夏天

對于我來說特别空蕩,空氣中飛着

很多看不見的生物,嗡嗡作響

什麼是死亡?它是黑色的,還是白色的

一個人死了,他還會回來嗎?

院裡擡棺的人在大口吃肉

吵吵嚷嚷,酒水灑得到處都是

村裡好像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

夜晚從來也沒有點這麼多燈

直到深夜,人群散盡

一隻螢火蟲從窗外飛進來

繞着條台、匾額、照壁前前後後

上上下下飛飛停停,有時就在我面前一閃一閃的

三五圈下來,它又從窗口飛出去了

消失在山色一樣茫茫夜幕中

星天牛

一頭牛在空中飛

和一頭牛拖着犁铧在走

哪個更難?

氣息粗喘和心定神閑

又是哪個更簡單?

人人都傾心來去自由的事物

相對一頭笨重的負轭的水牛

一隻莽撞飛上窗邊桃樹上的

星天牛更受歡迎

長久以來,水牛更像背負着生活

星天牛則背着一小塊星空

它彎曲的牙鋸,絲狀的長足

竟然能和諧地統一在鞘翅的美麗之中

這又有什麼關系,一隻星天牛算得上牛嗎?

我隻能這樣想

如果我能縮小自己的身體

我會把一頭水牛的我縮小成一隻星天牛

龐大的東西讓我讨厭

縮小自己,讓自己能飛起來

但這比任何負重都難

當一隻星天牛飛走

我會感到特别孤單

花期[組詩]

吳小蟲

方言

在晉北寒冷的山頭上我不止一次地

想象生我養我的故鄉一千年前的樣子

想象蕭太後駕臨應州府邸她皺了一下眉

民衆的服飾造型與日用品工具

悄悄又埋進了泥土神來安慰他們

在晉北寒冷的山頭上我看見

昔日多民族混雜聚居交錯的血液

在今天平靜的河面上愉悅地暢遊

先祖掠奪的本性隻退化成文弱書生

搦管狂草方顯露内心山水一角

在晉北這塊土地上我曾像沒事人一樣

當我發現我站立的這個地方

是鮮卑族絞殺犯人的刑場而深深恐懼

當我發現我所說的方言被現代漢語同化

隻留下微弱的氣息

方言裡我才能聽出曆史的回音

這祖先代代口傳的用語磨牙和咬齧

聽出他們的婚葬習俗和皇帝的禦用醫生

然這樣的表述是我一個詩人的恥辱

我分明記得歲月輕輕地翻過

花期

四月裡發生的事

先是,池塘裡蓮葉初成

某天早上,去晾曬衣服

高高的樹下,鳴蟬

開始了一生的吟唱

之後又聽到布谷

散布好消息的俊美角色

谷子就要從大地長出來

而門前玉蘭,朝着陽光的

大朵大朵,先期開放有三

風中搖曳,雨中靜垂

無須問其他花何時

同是一棵樹上,組成了

靜靜站立的黃昏

回鄉記

北風吹着我的缺口

發出嗚嗚的響聲

這互相傷害的愛

讓人哭泣

歌樂山途中

多寫一首詩能怎樣

少寫或者不寫?

感謝日子帶來了涼風

正是反省的時機

但我不必反省(或是重來?)

早已把自己全付予

一切都是恩賜

想走得慢些

進入人群

在池塘邊伫立

其中就有巨大的美

其中。

這輪子飛馳

與桂花在你手中

摘下的是花香

立夏書

永恒消失了。

我和王步成坐在石坪橋一家

魚火鍋的店裡

外面暴雨如注,從未有過的

像此刻内心

漂浮的花椒海椒,地溝油

卻一直沒怎麼動筷子

說起幾年前,少年騎在馬背

那時他還叫西北步子

如今肩負奶粉房貸

在老媽和媳婦間走鋼絲

“這也是個永恒的謎題”

一切走向我們的,我們也走向

他們。一切的向上

終歸向下且呈失重

那天是立夏,我倆沒有喝酒

蒼茫中望向這個城市

依然像一隻井底之蛙

而命運感,就在水窪處蕩漾

有人不小心踩住,濺濕了他的

鞋子。

昨天記

談話一見面就飄騰在六隻眉毛上

老壽眉低垂,形似枯葉

它愛着它的紫砂壺,壺内天地

而任由圍坐之口先是吞咽

之後香氣從喉嚨裡爬上來

不談詩歌了吧,否則

那種缥缈感繼續在眉間挪移

但和雲不一樣,結實壯碩

像極了我在農村的二表嬸子

如今她也隻是個意象

去江邊,是怎麼去的江邊

人沉浸于各自之鏡裡

月亮,在自己的圓缺

而斜陽古渡,遠處暈黃溫和

與新建起來的水泥望柱相生?

是一個夢嗎,餐桌上的黃辣丁魚問

但不要憑着臆想去過一生

從蒼茫的朋友圈,重新

一飲而盡,杯子和杯子碰撞的

聲音———擦亮他玻璃窗的霜

别西北步成

隻能割斷曆史而相交了

被驅趕,監獄的城市

你是流淌中最後的那束火苗

光是情義,就足夠我安住其中

你的天性和後天的

笑起來就是整個甘肅

我性情剛烈,往往敗于小人

又優柔寡斷,注定一生

這夜晚不能沒有月亮

飛天的姿勢,敦煌

正是為了這驕傲的永恒

以酬謝你曾經和以後的記憶

為外婆和老狗旺旺寫一首詩

老房子、老人、老狗

順着旺旺的目光

外婆,正在裡屋安靜地吃飯

要不是時間突然停止

墨水怎麼會洇了紙面灘塗

硬币另一面,重慶

翻騰的江水和火鍋

熱辣的陽光與耿直

每天早上,旺旺都在床前把她

叫醒

外婆是它的主人

也是它的神和上帝,春天———

學着外婆的樣子,耗盡年歲

旺旺也沒有幾次性生活

這直接影響到了更小的

事物。千裡之外,我喉結哽咽

哽咽與震顫,動詞,中性

它滿身的老年斑和老花鏡

也一起相守了一生

雨夜

“人首先是生活層面的”

然後才是精神,蝴蝶

羽化失敗

詩的命運就在這裡

一部分人把一生裝進一個詞

把肉身留給潦草的

雨夜。隔壁情侶

在淩晨三點

螺旋地上升,你于水上寫字

帶着遠處的消息

巴南路上,沿途風景逐漸開闊,想起近

日山西之行,感賦

提前用着未來之雨

我愛上了自己衰殘的晚年

我羞澀地站在

你們,你們的酒杯

骷髅在遠方靜靜燃燒

不管賣活魚的小販

坐在地裡種菜的背影

豔陽高照的是死亡的汗滴

我想起我将因此而委身

一棵草的山中

如果不是白天和飛鳥

如果我了悟了我

零件[組詩]

單永珍

今夜的月光

隻用一盞茶的空隙,讓月光照你

謄出一段省略的格言,讓月光照你

咬牙挺住一杯酒的恍惚,讓月光照你

當憂傷還在馬不停蹄的時候,讓月光照你

一隻昧了良心的鷹流淚面壁的時候,讓月光

照你

一群壁畫上的飛天偷換概念的時候,讓月光

照你

……

今夜月光照我,患了皮膚病的月光

在我的臉上

畫了幾個老人斑

羊頭

它們擠在一起,睜着眼睛

锃亮的腦袋好像剛剛做完開顱手術

它們當中,有可能是夫妻,父子,父母,

母子,母女

有可能是兄妹,兄弟,姊妹,表兄妹,表兄弟

有些互不相識,在各自的草地上,老死不相

往來

但在馬文清羊頭店,集體的狂歡,盛大的聚

會上

它們各自超度了自己。擠在一起,睜着眼睛

打量着陌生的對方

作為原州著名小吃,本地人會自豪地介紹

“半夜吃羊頭,圖的是眼睛和舌頭。”

是的,就是眼睛和舌頭

你看盡了人世間的悲傷和不平

你搬弄是非,把人世間的秘密在羊世間傳播

代價就是,要被嚼了肉身,吃了雜碎,還要

對腦袋斬草除根

我必須承認:這些年了,我和我的朋友們

至少吃了過萬的羊頭,如果它們是古代的

鐵甲軍隊

一個個排列整齊的頭顱方陣,該是如何壯觀

是啊,從明天起,做一個心如磐石的人

宰羊,吃肉,啃骨頭

再把精力留在後半夜,去斬草除根

疾病是一場修行的盛宴

它已經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

也許是兄弟,也許是隔世情人

我習慣了瘙癢,盡管春天會讓它更激烈

我習慣了皲裂,盡管冬天會讓它更深刻

一樹桃花開了,有紫的、粉的、白的

它逼迫我燦爛于灰雁轉折的部分

而深藏于枯木的火焰,告訴我,沉默是金

我不會輕易說破周建軍《騎驢捉尾巴》副歌的

高潮

學習散淡,把暴力美學還給《離騷》

傾聽一隻蝴蝶的翅膀在落日下變暗的沖動

絕不饒恕,還是寬容,弗洛伊德像失敗的強盜

在一座聖母的雕像前暧昧地痛哭

作為一個皮膚病患者,我原諒了北方的破碎

與荒蕪

就像原諒自己漸漸枯裂的手掌

青春啊,我按捺着幸福的痛苦,必須

寫下:疾病是一場修行的盛宴

緊張

河水拐了個彎

在大漠裡消失了

那隻喋喋不休的鹦鹉

拒絕說人話

一條毛毛蟲,橫穿北京路

奮力一躍,躲過呼嘯而來的悍馬

鄰居家五歲的小女孩

摟着我的脖子,說,我好憂傷

是的,就在今天,我看見

索爾仁尼琴回到古拉格

一群甯夏師範學院的藝術女生

躺在草坪上,擺出兩個字:閉嘴

而最讓我欣慰的是

兩隻迎着刀子的羔羊,互相謙讓

好了,該做些有意義的事情了

除了歌唱,還要記載榮光

我看見群山沉默如金

風吹過山崗,草木們斜着身子

朝着偏南的方向張開嘴巴

風緊了,會喊出:嗚……

風輕了,會溢出:咽……

到底是風吹着草木

還是草木充當風的亡靈

面對一張空寂的草紙,我

四顧茫茫。唯獨看見

這安身立命的十萬群山

沉默如金

有所思

不遠處,一道閃電

浪費了黑夜

沒有秩序的閃電

就這樣給黑夜打了招呼

你不能把閃電命名為黑格爾先生

因為他們不是雙胞胎

閃電過後,是否有一場雨,或者

沙塵暴,黑夜不思考這些問題

激烈的閃電,伴随着驚雷

把兩隻睡夢中的鹌鹑吵醒

連草木們都醒了

吃驚地擠在一起

無題

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

不外乎活着

一生中最重要的手藝

不外乎衣食住行

鮮花在陽光中開着

而幹旱在不遠處蠢蠢欲動

羔羊在青草裡醒着

而刀子在青石上泛着寒光

作為生活的失敗者

我已領受命運的擺布

簡單活着

索取最小的衣食住行

我時常被生活的咳嗽喚醒

從黎明開始,我便俯首蒼茫人間

作為芸芸衆生的一員

我埋葬了胸中咆哮的老虎

一寸一寸,把光陰推向未知的黃昏

那些柴米油鹽的光陰

那些狂風暴雪的光陰

不管多麼艱難,黃昏的潮汐依然奔湧而來

沒人的時候,可以大聲哭泣

甚至傾聽,刀子劃破手掌的清脆

以及一隻蜘蛛在窗前的空寂

哦,一個疲倦的閱讀者,合上書本

一陣睡夢之後,我時常被生活的咳嗽喚醒

在西海固

如果崾岘的老柳還活着,迎風流淚

它拒絕告訴我,是因為喜悅,還是悲傷

兩隻相愛的紅狐,和幾隻

小紅狐,在樹洞裡,默默念誦:小暑過後是

大暑

除了雨燕,還在細雨中返鄉的,隻有火鳳凰

這苦命的姐妹,修身的姐妹

懷揣上蒼的意志,皈依天空

道路上,拓下血迹斑斑的印章

一地麥子,遍體金黃,仿佛

腰纏萬貫的上帝,睜開了眼,吃完早飯

這世上的辛勞,不過是一碗肉蛋雙飛的拉面

你聽,秋風響起:麥子擁擠,宜嫁娶———

一個無法抵達遠方的人,适合憂傷

盡管七月流火,盡管八月授衣

春風的紐扣[組詩]

陸岸

麻雀辭

清晨

窗台上幾隻麻雀喚醒了我

喚醒了我心中另一群麻雀

新的一天

我又将為驅除一群麻雀而

奔波忙碌

參觀屠宰場

屠宰操作台上

慘叫聲驚天動地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近在咫尺的豬棚内

一片進食聲

歡快又平靜

黃昏中的雪山是暧昧的

他愛上了賽裡木湖這棵胡楊

他愛她年輕的顔色

擁抱她。他不惜融化自己

而她擁有了一面巨大的鏡子

擁有了雪山之巅和整個天空

當時的色彩短暫和安甯

仿佛有一個秀颀的身影真的照耀過山頂

仿佛樹枝上兩隻烏鴉

一隻正努力把另一隻染黑

靈山寺

郭母山南

我走在彎彎繞繞的山坡

金色的小野花也跟過來

春日裡多的是随風的雲

整個山坡都飛了起來

在其中的一朵

身後。一座金色的蓮

托舉着整座山

也輕輕托起了我

上山的石階緩慢,蜿蜒

匍匐。撞鐘的聲音

仿佛從未曾響過

仿佛參拜了,考據了

之後。一個個我

早已經來過

浦陽江邊的梨花

路過浦陽江邊時,柳色正輕撫流水

枝條上松開着無數春風的紐扣

與透明的春水一起招搖

而道旁的金色油菜熱鬧

我恰好看見的

是一些孤單的事物

比如那條被推離水面的長堤

比如長堤上那僅有的一排梨花

毫不惹眼的象牙白

一擡頭,又看見空中的那枚落日

她也被高處的大風推離。從東往西

一個背影默默走

點地梅也是

在僻靜處

她們總是零星散落

異鄉的胡楊

去過西部

再沒有比這活過的墓碑更震撼的了

它生前的樣子

仍在掙紮與狂奔

金色的大地

雕刻在上面的金色血肉

驢子走過,駱駝走過

蝼蟻們被狂風席卷而過

除了沉默的太陽

天底下隻有這些林立的紀念

我們背井離鄉

走得隻剩下了骨頭

秋聲賦

是時候了

第一聲雁鳴從空中吹落

南山上的雪便開始眷戀大地

那些逐漸赤裸的懸鈴木、合歡、紫葉李和紫

穗槐

她們容顔易老,熬過一個春夏

盛裝之愛即将步入窮途

總有一些深陷在視線之内

比如昨夜的蜜語,柔軟的波浪

比如一個人低低的泣

這些時間的标志之物

和塵世的白發及葬禮一樣深刻

每日端坐在鏡中,我們所見已非自我

蛛網和一些裂痕總是悄悄呈現

光線是不忍直接反射的

我們養着珊瑚藤、冬青、使君子和鐵線蓮

養着小刀般把月光切碎的竹葉

養着杯中的鐵皮石斛,沉浮的海馬

養着如煙的往事,漸漸褪色

我們不斷把自己種植在庭院,深深掩埋

又不斷地在廣場上松土,澆水,修剪

多麼不相幹的早晨和傍晚。在親人們中間

除了那些剖開的年輪,多麼易老的容顔

隻要一想到秋天之事,那株後悔的秋海棠

又火紅地開了起來,在南山

與父親[組詩]

刺河

鳳凰單車

父親用它載過很多東西

很長一段時間裡

我認為它跟父親很像

都有着相同的氣息

他們早出晚歸

将偶爾沒有賣掉的橘子或梨

帶回來分享

他們時常載着一家人

走南闖北

每隔一段時間

他們互相鼓勵

比如補胎或加氣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

我将他們視為同一人

數火車廂

總共四十九節貨車廂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火車

遠遠地數着

極認真地數着

感覺很近

它長長地橫在我面前

向前爬呀爬

它爬過我整個童年對于火車的記憶

直到現在我仍依稀記得

父親站在身邊

确定地說

你數得沒錯

第一次和父親出遠門

從慈利縣返回臨澧縣的時候

我們搭乘一輛空載的運煤貨車

貨車廂有着巨大的寬廣

就像星星點點的夜空一樣

還不到半路

我便昏昏沉沉

直到抵達目的地

才發現

我的手和衣服上

全部沾滿了夜的氣息

父與子

将一棵樹鋸倒

去掉枝葉

然後我們一起

将除夕的火

從深山裡扛出來

一次别離

父親轉身時強忍着眼淚

這是他後來告訴我的

那是一九九七年春季

他将我一個人留在長沙

期望我有更好的人生

我們倆

出發和歸來都是黑夜

不同的是

一個黎明前

一個黃昏後

我們倆

要運送一闆車的紅薯粉絲

和日出同時抵達集市

我們倆

一個在前面拉

一個在後面推

我們倆

有時并排走

有時隔着厚厚的夜色

我們倆

沉默的機會不多

常常是一路言語

那年我十一歲

在那段二十多裡長的207國道線上

留下了許多腳印

釣魚

後來

父親喜歡上了釣魚

我們一起找蚯蚓

一起挑選竹子做魚竿

一起讨論魚鈎等問題

一起計劃帶多少酒米出行

一起期望每次的收成

父親很有耐心

哪怕魚兒早已散會

哪怕水面靜靜的隻剩倒影

他也堅定地留守原地

可能因為他的堅守

最終的回報

往往令他得意

宋朝的詩[組詩]

宋朝

新酒

初冬時節,去前村買酒

瘦瘦的釀酒人,正在清洗金黃的玉米

那天和大哥,用三輪車拉土。從村西沙河

大堤,一上午拉了九趟

鍋竈間蒸氣升騰。大哥圍繞酒竈

轉了一圈,一副陶醉模樣

十月收獲。十一月釀新酒

鄉村的土法,鄉村的酒曲,成就鄉村的酒

酒窖寂靜

酒缸閃着暗光

敲一敲,有沉悶的回應

釀酒人說,嘗嘗吧,今年的新酒

大哥不置可否,把雙手放在衣襟擦了擦

接過白瓷碗

一飲而盡

書信一則

五月裡,雨是客人,趁黑夜叩門

向院中的木槿、芍藥、楊梅,一一問候

夜間昏睡,不辨梅果跌落

不辨朝野更替

不辨風從窗戶進來,又從窗戶

煙消雲散

五月裡,草木興衰

河水漲落。兩岸山勢蔥茏,藏着煙霭

左右

上中學那會兒,班上有一個女生

會雙手寫字

她左手寫仁、義。右手也寫

仁、義。一模一樣

她左手寫忠、孝。右手也寫

忠、孝。一模一樣

這是她爺爺教的。加上她長相清新

一時成為很多人的偶像

她爺爺壽終于2004年,時至大雪

吊唁的人,雪落在頭發、帽子、肩膀

黃昏

黃昏之後,佛在分發燈盞

有人分得一枚,就在屋檐下挂着

有人分得一枚,讓燈籠在碼頭的額上

迎風搖曳

眺望之人,心頭裝着江水

遼闊。幽暗。憐惜尚未歸來的舟楫

眺望之人,衣衫單薄

風一吹,仿佛可以禦風而去

春典

1960年,外婆爬樹捋榆錢,摔傷了胳膊

1978年,母親爬樹鈎槐花,摔傷了腿

春天裡,外婆說起1960年

她的皮膚,幹枯。粗糙。有着

暗褐色斑紋

春天裡,母親說起1978年

她的腿,結着微小的疤痕

對于這些,燈火不解真相

僅僅是把春天的襯衫,燒出幾個

胭脂紅的小洞

對于這些,布谷不明其意

它們藏在樹上,傳播秧苗、葦芽和茅草的消息

正午

黃土吃陽光,來多少吃多少

黃土吃蛤蜊,吐殼

雜樹堵住家門

黃土裡有神位,就嵌在南牆

危檐一丈有餘

沿着小路

向左,鄰家有好女,嫁與漁民

向右,鄰家有後生,整日讀書,想着考功名

搬運

天上的烏雲,一會兒像馬

一會兒像羊

像狗,像牛,像駱駝,像菩薩

有時什麼也不像

它們形式緩慢,仿佛一個人

努力壓住衰老的内心

地上的螞蟻,成群結隊,正在完成

一次遷徙

它們組成一條長隊,頭在沙土堆積的故園

尾在草坪深處

中間經過的樹樁,線紋殘缺

宛如一張舊棋盤

茶語

春明日照

一坡新茶

鐘聲裡,清水岩禅寺

采茶葉、汲清泉,和二月相坐于山間

一壺碧螺春。葉如眉

香如唇

想起一個多年修行的人

楊斌的詩[組詩]

楊斌

迷途

沒事可做時,便在三岔路口

給人指路,卻等不到迷途的人

到下一個路口碰碰運氣

已有人在那裡等候,問我要去哪裡

喜歡

喇叭花在藤蔓上,一朵跟着一朵開

像一個人走在另一個人身後

離得那樣近,卻沒說出心裡的喜歡

忽一日

友安子,去雲瑞村駐村扶貧

在微信朋友圈曬出圖片

他在雲朵中的村莊吃豆花飯,喝素茶

标注:在山間活成一朵雲的模樣,可瞰衆生

陽光

下班後的兩個煤炭工人

坐在工業廣場的木椅上等午飯

陽光照在他們的胸面上

剛才,他們在澡堂洗澡的時候

陽光就靜靜照在,這張木椅上

夜色

蟄伏在辦公室一角

蟋蟀的叫聲,因夜班工人提前出井

雜沓的腳步穿越過道而噤聲

他們的身影,在路燈的映照下

走向遠處,墨一樣塗染的夜色裡

從詩歌學來說:蟋蟀沉默多久

燈火探照下的夜色,就有多深

霧霾時代

傍晚去走路,前面一女人

掀開口罩一角說:寶寶,解完就出來了

一隻狗狗,從隔離帶的花叢中跑出來

也戴着口罩

三次

第一次,看見葛菇村背後

那棵六百多年的白果樹,黃袍加身

第二次,看見它周圍

十多年樹齡的小白果樹,葉片黃起來

第三次,一陣風起後

它們一起,把葉片落下來

問蒼茫[組詩]

李繼宗

聲響

山中有聽聞莫辨的聲響,我來而未到的時候

石頭死于沉溺,滴水死于奔波

樹木結下果實,并成為永遠慈祥的母親

普遍的露水與高處的鳥巢遙遙相望

風作為交流的語言,有時高,有時低

有時相當于說了也是白說

山中有聽聞莫辨,讓人心慌的聲響

尤其是雨後,來即是去

去即是觸動了自己的回車鍵

自己的起始,自己的鎖定,自己的上一頁

野營後之詩

總算折騰完了,草地上一無所有,苔藓,地衣

碎石堆,望過去一無所有

在山地舊有的甯靜裡,風從白楊樹吹到

青岡木裡的南牆,陽光照着的

烤肉爐,木炭,瓜子皮

飲料瓶子,遠山,一角輝煌的藍天一無所有

總算折騰完了,在山地舊有的甯靜裡

帳篷拓下帳篷的印子,像瘡疤重新回到了瘡疤

落葉賦

前段時間落在心底的戒律,好像終于落在明

處了

好像終于暗示一切,至于意義

可以說成,好像終于在輕輕地蓋着塵世

并且不動聲色也像

這些日子落的是寡淡,不快樂,和随它去吧

好像終于一言既出

終于不染塵埃,終于決絕

不畏任何追問,好像終于陡峭而遼闊

這是我對我家門前的一棵秋樹所做的想象

沒有多少意思,這些奇異的關聯

這些奇異的關聯啊

再也經不起一點别的推敲、演繹和評說,但

我在乎

在牆角,在暗處

敲擊聲有時也伴随着一個人的喘息聲傳過來

敲擊聲大。當鋼釺遇上了混凝土

力量遇上了巋然不動,他想

也就是作用力,遇上了反作用力

天陰着。一個在寒冷的天氣裡慢慢出汗的

年輕人,他除了拆除,還有空曠

他除了望一眼已經停工的場地

便沒有别的什麼。

回聲傳來,有時看門的人喊他一聲

“小虎”,他遠遠地應答着,扔了

鋼釺,才罵罵咧咧地從一道老牆根下走出來

浮世:人間漫遊記[組詩]

王笑風

拖延記

日有所飲,在鹿茸酒裡

泡幾個詞,一起喝下去

不說話不代表

它們不存在

總有些漢字

會聚到一起

彼此間露出

心領神會的微笑

而注定相愛的人

至少要通過三五個朋友

才能相識

當再次坐下

酒換成了咖啡

四下的腳步聲

一點點臨近又漸行漸遠

我知道有的人

為了所等待的

又一次推遲了

死亡的日期

相逢記

有人身體裡有羊毛和碎鐵片

有的人,肉眼看不見他

夏日來臨,在樹蔭下

迅速翻弄一本書

會有波浪湧現

隐約的臉

驚駭之餘

慢慢習慣了

這奇異的相見

我認識的人不在人群中

他們已經死去

或者尚未出生

買的書越來越多

每天都在樹下閱讀

看到熟悉的臉

羊毛會幻化成羊

碎鐵片也叮當作響

有一天終于遇到

我愛過的女人

水波合攏

樹影裡閃出她美好的身子

不可觸摸的人兒啊

她說20年後

她将重回人間

登山記

爬山者如怪鳥

上下之時

翅膀傾斜

視力所及

三尺而已

在詞語中

難以見到

其笨拙姿态

登頂瞬間

天地闊大

群山起伏

若逢風輕雲淡

或者落日渾圓

有人不免為之震撼

從此身心結構

發生某種改變

此其一也

更多時候

并非這般

山外有山

天外有天

過了一山

還有一山

連綿起伏

望之不絕

亦如人世

茫然不知盡頭也

春雨記

春已至

冰消雪融

雙樹海鮮酒樓

和大哥

帶着各自的女人

雙雙入座

老婆借故出去一趟

她帶的錢不夠

我心淋漓

喝得酣暢淋漓

吃得湯水淋漓

哥和即将上任的

第四任嫂子

臉上閃耀

神奇之光

談起往事

大家哭了一場

出門時檐雨滴瀝

灑落身上兩三滴

移形記

草木有離魂

秋日我有諸多替身

走過曠野

風撞身而入

留下它帶來的東西

暗影湧動

多少精靈栖息于此

物我相融又時有分别

千裡萬裡,一閃而出的是誰

仿佛我無處不在、無所不能

那飛馳而來的馬匹,羊群中隐身的羊

與天地已成掎角之勢的牛

那盤旋之鷹,蕭索之鳥

聚攏又飄散的白雲

熄滅又閃亮的星星

都曾是我,或都将是我

黃昏記

黑而遠

烏鴉在塔頂盤旋

近處是小喜鵲

試飛時掉到地上

被貓吃了

麻雀星星點點,飛來飛去

雖尚未變色,卻越來越髒

曾經愛上會書寫的鳥

為把一個人字搬上空中

多少大雁參加過排練

我這樣說

并沒想着誰将有所應答

天忽然黑得快了

似乎也黑得不同以往

吳濤的詩[組詩]

吳濤

空酒瓶

空酒瓶也有用場

有次它做了容器

有次它裝了歲月

有次它啪地

打破了世界的喑啞

有次

在想念的時候

它嗚嗚地叫了起來

嗚嗚——嗚嗚——

春風浩蕩

春天的風浩浩蕩蕩向我奔來

其實我站在太行山巅上

我看見春天的風奔了過來

浩浩蕩蕩

是否我欠欠身子

春天的風就會立馬彌漫山頭

智慧的味道

老和尚舉着說

吃了吧

他從文殊菩薩的供奉裡

拿了一塊糖

我說

我欲言又止了

其實在菩薩面前

還用說嗎

嘴裡綿綿甜甜

還有些酸酸的

味道

夜查

夜查安全

走進廟裡

看看菩薩

他安坐

哪兒也沒去

白天一個模樣

夜半了

他動也

沒動

看水

其實是在看書

幽幽地就起了波瀾

就躍起魚蝦

眼似釣鈎

心說:釣起

還是放下

對着大山

你說了一通

大山未言

你大吃一驚

幾十年來

在你面前不語的

都會是大山嗎

尋隐者不遇

走進又走出

空蕩蕩的

修繕一新的

座座廟宇

禁不住想問

它的主人呢

沒有辦法與時間說再見[組詩]

張慶嶺

沒想到

桂圓,在我們這裡叫龍眼

吃龍眼的時候

我隻吃掉它的眼白而把它的眼珠随手扔掉

沒想到那顆黑眼珠已經在地上

滾出老遠了

還在狠狠地瞪着我

小金魚

懷揣透明。一滴水

努力了億萬年,又奮鬥了千萬年,就

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夢想不惜縮小成眼睛

左一隻右一隻地巧妙分開

好适合小心翼翼地看這個世界

把勇敢、善良、勤奮變成魚鳍、尾巴,再

塗上奇思怪想的顔色一步一步學會

與甯靜的水相依為命

沒有能力長出肺

就用腮與稀薄的空氣友好相處

奮力抵達自由呼吸

跑步機

孫子在跑步機上跑步

爺爺說:地球就是個跑步機

速度再快也跑不出去

孫子說:錯!

宇宙飛船就跑出去啦

爺爺說:飛船早晚不是還得跑回來嗎?

孫子說:錯!

月亮跑出去就沒再回來!

沒有辦法與時間說再見

時間是一列快車

轉眼間就把他從1946年帶到了2019年

他想下車可時間不停止他沒有辦法

他對身邊的人說:我要跳下去你們誰也别攔我

說着他就真跳下去了

沒想到

上帝一扳道岔

時間又把他帶進了另一個世界

沒有辦法與時間說再見

春山空[組詩]

林長芯

一棵香樟,在寂靜中喧騰

春日。在小鎮。我和一條狗

有幸醉于你的香氛。

一些鳥雀隐在枝梢,啾啾啼鳴

陽光從葉片漏下,我從樹下走過

總想起一些寂靜的事物

譬如,一隻深陷泥淖的輪胎

譬如,雨夜裡的一隻燈

有時,我在你裸露的根部停頓

風再次吹起,我聽見你的葉子在說話

從大江坑到慈雲塔路

從祖屋到他的墳茔

一提到火、涼山,便如驚弓之鳥

很長時間,我們恍惚,忐忑

我們什麼話也不說

和腥濕的青苔,坐在一起

看凹凼裡掙紮的螞蟻

看月夜下,現世中的事物

俯身的落葉

簌簌地,填滿我們之間的空隙

春山空

我所說的空,不是風刮過

原野的空。我想叙述的是醉酒的白雲

以及山下一大片石楠

把新梢和嫩葉釀成血色

空中,有幾粒麻雀的心髒

它們跳動了一下,又跳動了一下

黃葛的樹葉在三月裡繼續落

我所說的是,枝頭的空曠

像一個人剪掉的欲望

隻是,骨骼有些僵硬。手指空翻

抵達幻境。我想叙述的是

木的白,天空的藍

和指點江山的風。我想說的是

晚霞的經卷,留住體内的寺院

和不歇的鐘磬

菩薩的側臉柔和,不再讓人憂郁

在蘑菇小鎮

并沒有遍地的蘑菇,更不必談

在蘑菇下躲雨的昆蟲

在小鎮。我見到的是

河堤上泛濫的柳絮,結縷草如同綢緞

不遠處的林子裡,傳來沙沙聲

我見到顫抖不止的蒼松和木

幾枝殘荷在池塘裡睡着

湖畔,竹籬,蜂群嗡鳴,沒有一絲血污

從菜園回來的人,兩手空空

暮色四合。我躺了下來

草腥味讓人安心。很快

我将擁有星群,和斑斓的夢境

天亮後,你們也不必來找我

瑩瑩的露、柔風、芽苞

都不是我。一株黃葛在三月裡

落葉紛紛,它的草木之軀

屏息凝視,山川的起伏

你來了又走了,像無名

也像永遠不會絕望的那枚松針

在狐狸坑

在狐狸坑,我沒有再遇見狐狸

葡萄架懸在頭頂,細密的藤已經幹枯

我習慣在這兒打坐,由于它的高懸

我也習慣了向上仰望

或漫步山間,溪澗裡的水

叮叮咚咚。山風吹拂臉頰

很久以來,我種豆,養狐

養一聲不吭的狐

秋日。葡萄從藤葉縫隙挂下來

我的狐,卧在石階上閉目靜聽

在狐狸坑,我不再寫波瀾文字

養狐,食山果,過緩慢的一生

看藤葉一片片落下來

看泛濫的時間。在天際劃出一道深深的傷口

與友夜飲琴江

———緻聶迪、骥亮

夜晚先于我們坐在黑暗中

微風一層又一層,晃動着枝梢

清晨四時三刻。小雨。細微的光中

琴江露出古老而柔和的線條

青草、柳絮還未醒。我們一夜不眠

有些許恍惚,但和醉意無關

如同我們的沉默,和少時不羁,離異

以及詩歌無關

我們飲盡杯中酒,不再摔碗而歌

窗外的雨,繼續澆鑄一座橋

一條河流,已然萌生去意

河畔,沒有鼎沸的人聲

———除了我們,除了已陷入過去式的孤獨

正被黎明描摹

月亮是一隻白色鳥[組詩]

淩曉革

逆着風

逆着風

一隻鳥的翅膀

像一把刀

一根電線試過它的鋒刃

它在曠野上差一點斷了

鳥停在那裡

把它連起來

地平線

細細的一根

田野鋪向那裡

河流流向那裡

村莊連在那裡

一座山坐在上面

霧從那裡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