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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甯詩人小輯

時間:2019-09-24 分類:詩潮

收留之地[組詩]

李輕松

在人間

村莊一片安靜,老人都垂向大地

坐在馬車上的神趕往西天

亮出空蕩蕩的黃昏,或舌苔

一對新人走在晴空下

那翻飛的裙擺,比牡丹要肥美

掀開那紙婚書,我卻看到更瘦的蝴蝶

一夜的大雪覆蓋了許多墳墓

與墓碑上的姓名。出了五服的後人走過

像烏鴉落在樹梢,那麼黑!

山坡上的寺廟香火正旺

進進出出的人,或俗或僧

鄉親們臨時抱佛腳,佛無言

這麼多年……

這麼多年,山川矮了一截,親戚少了一半

凡是會飛的事物都被詛咒

那消失的蚯蚓、麻雀,老房子和青年

炊煙獨自升起,烏鴉一兩隻

黃昏的終點裡,荊棘蔓延起來

隻有懷抱的嬰兒那麼鮮嫩,口水滿襟……

這麼多年,被河流帶走的人們從未返回,

恍惚間我還坐在馬車上

而今我走得越來越快!一年眨眼便過

歸來時已無少年。

父親走後,無人再叫我乳名,

那些騎馬而去的都是靈魂

這麼多年,鄰家那條老狗依然夾着尾巴

它破敗的叫聲裡浮現出主人

他被風吹歪的院門,那蛛網勾織的窗口

比那條狗還狼狽。我已走不出那流水宴

走不出被圍困的親情與禮儀,

那些虛假,與他們相見時的那份尴尬……

這麼多年,一隻微紅的燈籠還在矮牆上探出

帶一絲寒意:是堂兄還是表哥?

我的話被一陣風噎住

零零星星的爆竹聲,冷清的早晨,

雞鳴聲被攔了一刀。

我心尖上的梅花與血流,緊了一緊

生死無間

歸路走到一半,天狼星就已偏西

如果是在清晨,會有一彎下弦月經過

小獸、蟲子們都已噤聲。白雲浮過時

冰藍色的天空是那麼靜!

一些鴿子是透明的,羽翼微顫

而捅破那張紙的人已經隐身

被冒犯了鬼魂、神靈和祖先

和那些被囚禁的傳統,都慢慢解脫

迎親的車隊吹吹打打,三月的新人

與七月的雨水,都走在赴宴的路上

迎面與送葬的隊伍相撞

而送行的人都化了裝,白袍白幡

生死互不相讓。凡是盛宴都散得更快

左邊的鞭炮、右邊的唢呐

還有對峙的那場悲喜——

從盛世間、盛典中溢出了荒涼

而神早已放棄了他們

神在遠處,黑着臉不說話——

其實神從來都沒有保佑過他們

過去是,今天依然是

那麼白!

雪落的地方即是原鄉。我的歸屬地

在地圖上,被隐在邊界之邊

我喜歡未經更改的河流

和沒有開墾的荒野——

那些自由的野獸野花與野味

大雪從山坡上飄下

翻牆,拍門,擠滿窗口

又一家家地,飄過樹梢,躍上山崗

山狸貓、梅花鹿、黃鼠狼都留下了腳印

引來月牙五更、草藥五味

引來開春的草木和滾滾的秋風

而那通天樹下請神的人,一臉衰敗

在丘陵中起伏的跪拜者們

與沒信仰的羊群一樣茫然、虔誠

天空中降下了大雪與月光

降下滿頭的鴿子和銀器,那麼白!

緻小蘭——

我早夭的妹妹自稱小蘭,比我小兩歲

她常在夜半摸進家門,站在門口喊:媽媽——

母親回答一聲,她就複活一次

這世上有許多遊蕩的水靈子

包藏的此岸與彼岸。她兩不相靠

或者還有怨、微小的恨及不甘

直到,魚肚白透進了窗子

直到,她把死去的美貌在我的臉上

再死一次。待到又一次三星出全

我把她送到河邊,或十字路口:

對不起,我也是暫時被收留于此

這臨時的寄居所,三尺之上皆為高山

俯首之下皆為河流。妹妹請往高處走

隻有衆神的腳下值得匍匐、停留——

醒來,有時是清晨,但有時已是中年

每到日暮,母親就記不起她的生辰,或忌日

雪一直下

來回翻身,鐘表走失了的夜晚

我一夜咳嗽,仿佛是肺腑之言

吐出萬頃梅花。一隻小蜘蛛掉下來幾次

又順着線攀上去。鴉與雀都無聲

雪一直下。各種遊魂從人間經過

受傷的、流血的、瀕死的,所幸都被撫慰

此刻我帶着胸中的溝壑

盆腔中的深淵,血管裡的奔馬與河流

在慈悲的大雪中放下一夜!

放棄又一層的灰。我那冰雪覆蓋的母體

我冰河下的姐妹與大地

鴿群銜來了白塔、白馬與白發

母親84歲的那道坎兒,都在雪線之上

而我一再下沉,用太平洋的海水

整個喜馬拉雅的冰川埋首

我已接近救贖。遇襲的人們哪!

我率先一步邁進地獄,仿佛渾身是血

黑暗裡是飛蛾,黎明後是飛天……

後遺症[組詩]

星漢

僞證者

在北京

某年某月某日的法庭上

一個平時和我

稱兄道弟的同事

是作為對方證人

出現在我面前的

這個平時說話

結結巴巴的人

剛開始幾句

說得結結巴巴

後來,他越說越流暢

越說越好

好得讓我吃驚

好得讓我差一點相信

擺在我桌子上的證據

是我自己僞造的

一隻麻雀

一隻麻雀,從樹上

落了下來

它要趕在天黑之前

把自己吃飽

它灰頭灰腦的樣子

讓我想起了

從鄉下出來

到城裡打工的表弟

剛才它在地上跳了一下

那樣子很像我的表弟

一不留神

被工地上的鋼筋絆了一下

她說起了愛情

她說愛情應該是木格子窗下

一杯紅酒微微蕩漾時

浪費掉的

那一段時光

她說她讨厭愛情

一開始就是一瓶粉紅色的藥片

一枚枚地吞下去

她說她更讨厭愛情

某一天變成一件古代的兵器

帶着消毒水的氣味

對身體進行粗暴的幹預

數數

從一數到九時

我會停頓一下

換一口氣

再數下去

我的停頓

不是有意的

從一到九

是我一口氣的長度

十九

二十九

三十九

凡是數到帶九的數字

我都會停頓一下

換一口氣

再數下去

尤其數到九十九

停頓的時間

會稍微長一些

後遺症

後來才知道

為我縫合傷口的

是一位剛剛失戀的女醫生

我想她把一朵凋零的玫瑰

縫進我的身體

肯定是無意的

她肯定不會想到

由于她的疏忽

導緻我術後這麼多年

總是無端端地憂傷

桃木劍

“異鄉的鬼,不好對付

此劍塗過狗頭血,挂牆上可辟邪”

這話是當年我離開故鄉

朋友贈劍時對我說的

一晃,桃木劍

挂在牆上,有十幾年了

劍身已經變紅

看樣子這些年,它

不動聲色地斬殺了

不少穿牆而進的無形之物

我要感謝我的朋友

感謝他贈送的桃木劍

使我這個膽小的人

在異地他鄉

沒有被鬼纏住

也沒有懷上鬼胎

掃墓記

和去年一樣

四月的山坡

還是一面緩慢的山坡

山坡上,還是那幾座舊墳

其中一座凹了下去

說不好墳裡的主人

是被遷往了别處

還是被坍塌的泥土

又掩埋了一次

和去年一樣

清理完墳上的雜草

又添了些新土

擺放貢品時

我們故意地說笑

我們想讓父親知道

他的幾個孩子

在人間活得都挺好

再過塔嶺[組詩]

姜春浩

再登天門山

沒想過,能第二次爬上這座山

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

說的是哲學問題

而再次登天門山

天門山還叫天門山

天門山有無天門,沒有找到

但山頂肯定離天空更近

我不知道

這是不是個哲學問題

不高不矮的天門山

到底算不算智者

我說不好,我能說的

是好幾個圓石穩坐山頂

巨大的石頭,看着要墜落

卻沒有墜落

應該是一個态度問題

當然,我不是說比天門山

高出一個頭的巨石

也不想把爬山說得多有深意

我一直在琢磨的是

為什麼要兩次攀登

同一座山

如果說上次登的山

跟這回一樣,好像有些不理性

如果非要說不一樣

則又對不起那些巨石

以及我們這些,生活在低處

卻心在高處的人

沒有說出的那部分

我們守着一壺茶

聊了很久的茶

從陸羽到紅綠之分

我還趁機瞅了一眼窗外的落日

發覺它像我手中的橘子

正一瓣一瓣被吞噬

我們聊完了茶

天色已暗下來

看見人們從不回頭的腳步

踩着陳年舊賬,各分東西

好的話題,無論天色多晚

都有餘味

可是我知道,我們說出的那部分

都是寒暄

沒有說出的部分

與茶一點關系也沒有

再過塔嶺

再次路過塔嶺

發現村莊,和去年不同

春天欲滴未滴的露珠

已經凝成雪

花瓣似散落的一地紅磚

現在壘成了房子

很多事物都是這樣

名字還是那個名字

内容作了修改

比如去年我來看望的那個人

已經去了北京

讓我一夜未眠的舊址

現在,住進一群打工的姑娘

隻有與我一起

生火做飯的大姐還在

我們寒暄着

雖然叫不出彼此的名字

但能記得一起包過的包子

記得她跟我述說的悲歡

一年,塔嶺就成了過路

那個去了北京的人

大概不會想到塔嶺的晨露

而看望過他的人

卻沉浸舊日

那場小村莊的告别

吹口哨的人

一個年輕人,現代打扮

手插在褲兜裡

與我擦肩而過

引起我注意的不是這些

而是他吹着的口哨

很好聽

我說的口哨不是小痞子的

那種口哨

是很優美的曲調

他忘我地吹着

使整條小街有了小街的形狀

我瞬間對他産生了好感

因為我想起跟他仿佛的年齡

也有過這樣悠然自得的一刻

那個曲調不是流行曲

是老電影《青松嶺》的插曲

想想,那部電影公映是上世紀70年代的事

那時還沒有他哪

梨花帶雨

使梨花更白的,是樹下

扛鋤頭的人

他們臉色黝黑,熟稔地

在五峰村的梨樹下,虔誠地點種玉米

他們在五月,揣着種子

在山上亦步亦趨,和善無語

梨樹是五峰村最尋常的樹

在五月初,一夜之間就染白山崗

我去年十月來過五峰

見過成熟的梨,與玉米一起堆積在院落

今年,我的朋友去了五峰

他們拍了很多照片,畫面絕美

那天還下了場小雨,山上的羊群躲進樹下

朋友說那些扛鋤頭的人跟梨花一道,在山上

淋雨

一切都是那麼安靜[組詩]

王文軍

冬天裡的朋友

砍完最後一棵白菜

已是日落時分

老榆樹的葉子被浮光照出紅暈

從天上回來的鳥雀

在院子裡盤旋

叽叽喳喳叫個不停

這些小家夥,從來不會安分

即使夢裡也要吵鬧、飛行

我想起自己的少年時光

現在我已不再年輕

與那幾棵老榆樹一樣

任由小生靈們飛來飛去

卻一點不為所動

夜色填平小院之前

我必須安頓好地裡的蔬菜

白菜、芥菜、蘿蔔……

它們是即将到來的冬天裡

我最忠實的朋友

更多的東西我早已遺忘

搓一搓手上的泥土

黃昏開始變暗

在白桦樹下發呆

我躺在白桦樹下

白桦樹長在山坡上

山坡長在草原上

草原上有草就足夠了

還長着成群的牛羊

天藍得近乎虛假

白雲要是再低一點

伸手就能摘下來

那些悄悄溜走的雲朵

一定受到了風的指使

此刻,一個困擾多年的

疑團,豁然解開

什麼也不說,就這麼躺着

蓋着樹蔭,沐着風

我不知道這就是幸福

甚至也不曾知曉

你安靜地坐在我的旁邊

看着我安靜地發呆

秋夜

站在窗邊,月色朦胧

小蟲子的鳴叫散淡、細小

我想起曾經思考

和做過的一些事情

五十歲了,依舊兩手空空

沒有什麼故事

可以儲存并留給子孫

還不如一隻小蟲子

留下屬于自己的叫聲

小蟲子兀自叫着

不緊不慢,不急不緩

冬天到來之前

它們是無可代替的

像一層薄薄的月光

籠罩着鄉間秋夜

盛大的寂靜

在窪子新居

窪子,生養我的村莊

離開二十年了

一個固執的念頭

拽着我回到這裡

這裡有父母的墓地

有頭頂上燦爛的星空

這是住進新居的第一個晚上

星星擺下的棋局

像一個誘人的謎團

簡單又難以破解,此刻

我仰望星空

皎白的月光照着先人的墳茔

也照着熟睡孩子的臉

莊稼早已收割了

幾株形單影隻的玉米稭

在院子的一角

搖晃着涼涼的風

地上的月光越積越厚

當我轉身,跟在身後的

是漂白的靈魂

山溪

在遇到它之前

我已經在山林中走了很久

它奏響的音樂

出賣了自己的行蹤

它清澈得

好像沒有一樣

樹木和花草

簇擁在它的身邊

靜坐在一塊石頭上

看透明的溪水

向下流遠,體内的人群

也一起流向遠方

隻留下空虛的回聲

在太陽落山之前

我哪兒也不去了

這樣的時光,我要慢慢度過

溪水中,雲彩在燃燒

在慢慢移動亦真亦幻的身影

風雪待歸人

站在菜地中央

和一棵白菜對話

此刻,我的神情

和父親沒有什麼兩樣

包括我們站的地方

手摸菜葉的姿勢

甚至心中小小的念想

還有幾天就到霜降了

寒冷已經頻繁登場

我宅在家裡,期待一場大雪

和踏雪來訪的友人

炖一鍋熱乎乎的白菜

溫一杯比水還淡的酒

風雪中,那個身影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行旅者不拘[組詩]

抱月

細雨入徑山寺

人和車

在雨水和霧氣中穿行好像隐龍潛行

盤山而上的是

一種生活的态度并不是四周的風景

秋天的末尾在徑山山和草木雲和胸懷

都在這霧氣和水雲中明暗相間

勾勒一幅出世入境的水墨中國

山不名

草木本真

山和草木無形中烘托出這山寺的曠遠

還有的是

不一樣的姿态不一樣的心境

一念入寺

自然是不一樣的我和

心念之外的我自己

靜心伫立

細雨無聲

一聲長嘯驚起飛鳥和古道千年

不曾走散過的過往煙雲

低頭時看見的草花

擡頭看見的遠山含煙

都是字詞之間的小小溫暖

很久很久以後

獨自一個人的時候

才覺出

那個秋天寺中冥想過的山山水水

一想一念

才知道

這素菜中的香菇和菜心搭配的是喝粥時的

清淡

雨中入徑山寺

入一幅水墨千年的中國唐時的山宋時的

徑還有

一出一入的

心法自然

慈城

去甯波,或許坐六路車

能到

地方不大,在城市來說,卻很遠

我坐車,看車外的人,人不多,越走越遠

我的腦子裡,沒有任何想法

慈城

出孝子,據說這是千年以前的事了

這地方也有名人

據說,一個叫華爾的人,帶着洋槍隊,就是

被這裡留下了

我對這些不感興趣

我隻是知道,這地方有做年糕的博物館

這裡的年糕很好吃

然後,我吃了一碗面疙瘩

我離開的時候,或者,坐的是六路公交汽車

開往郊縣的那種

在烏鎮看孟京輝版的《茶館》

一座水鄉小鎮

從前很慢,馬車、水上的橋還有畫和文字

都是這無邊時間,一點水汪汪的目光

茅盾、木心,還有劉若英

其實,都是被一個昭明太子靜靜地看着,

從一千年一千年,看過來

看過去

人在這水鄉的鎮子裡,平淡地待上一會兒

有人說話,有人不說話

其實,都是不由自主地

覺得,有些慵懶

我喜歡慵懶這個詞,比較放縱,不拘謹

似乎

這一切,是偶然看過去的風物,一不小心

染上了二十四個節氣的吐氣如蘭

或,收納天地間的萬物萬象,絕代風華

然後是這一眼一眼的

無聲消磨

消磨的是時光,也是自我的那一簾卷起的流年

北固樓

何處望神州

這句子太熟悉,甚至融入了自己的血液

似乎,在江湖的一邊,在江山的一望間

九萬裡風鵬正舉

都擁入心懷

登臨處

看長江滾滾來,看山上城下

自是一眼千年的西津渡

看三國的烽火,大唐的風騷

看辛棄疾的一回頭

滿眼的,風光北固樓

無聲中,成就了霸業,暗自神傷處

壯懷了一腔熱血

三山對峙,一江橫流

這人有多大的氣勢,這山就烘托出這個人多

少的風雲志向

北固樓啊,一眼千年的西津渡

誰家的遊子長歌踏行

誰家的将軍,拔劍挑起了月光

三千年來,誰鑄造了曆史

帶月鐵馬冰河渡,人世廟堂覓封侯

一座樓,就是一個指點江山的标點符号

煙火色[組詩]

孫甲仁

獨自面對

獨自面對的時候

天空便陰了下來

空氣潮悶

雨在将落未落之間

獨自面對的時候

大海退得很遠很遠

無邊的海面上沒有船

也沒有水波的動蕩起伏

獨自面對的時候

大雁南飛

一會兒排成了人字

一會兒排成了一字

獨自面對的時候

酒杯一次次空了又滿上

但酒杯裡裝的不是酒

是什麼又無可名狀

登山

會當淩絕頂

一覽衆山小——

那又怎麼樣

我盡力乃至冒死

登上山巅,然後

又該奔向哪裡——

如果不是跳崖

隻有原路返回

打牌

大小王齊備

各種混兒若幹

一手好牌在手

隻因出錯了順序

最終

敗得落花流水

傳承

時光這把刀

絕對有情有義

五十歲以後

每次照鏡子

我看到的都是

老爹的面孔

迷茫

我有一句話

想說出來

但從早到晚

看遍四周

也沒有找到一個

豎起耳朵的人

最後

隻好把那句話

送給失眠的月亮

在桃花源

我看她第一眼的時候

桃花正開得燦爛

待我再看一眼

桃花就謝了

此後

我無論如何用力地看

桃花源裡的桃樹

皆無花也無果

思念

無須想象與虛構

過了三月

故鄉河邊的柳梢

便搶先綠了

不要說春風八面

也别提百花盛開

我遠望的目光

隻看一個方向

隻關注柳樹下

那個

亦真亦幻的身影

海面無疑是藍的

但能看懂的人并不是很多

比如春天的藍與秋天的藍

有什麼不同

身旁有她的藍與無她的藍

又有什麼不同

水鳥掠過海面之後

突然風起雲湧

我在對藍的解讀中

漸漸被藍淹沒

海邊

夜與水鳥、漁火等萬物

已深度入眠

沙灘仍有白天的餘熱

我們相對而坐

不談柴米油鹽

也不談詩歌

不擔心一片帆突然出現

酒意和酒興以及其他

在彼此之間,湧來蕩去

情節漸入佳境

我們開始

與夏風一道呼吸

與星星一道眨眼

與酒一道陶醉

然後,與大海一道

起伏

這一刻,無須思考

愛情之外的命運

隻有,赤誠的裸露

這一刻隻能如此

雨中行

我獨自撐着傘

在空巷裡走來走去

就是為了給你

孤獨終老的感覺

柔軟的事物[組詩]

卓爾

大主宰

樹的生長不在當下

我們做着它生命的大主宰

使它生得不自在

一改它漫不經心的形象

樹的生長不在過去

看似做着複雜的選擇

在一粒種子裡降生

隻為一個微不足道的念頭

種子别無選擇

面對生長中一切的不淨

樹的生長隻在未來

做成了沉重的棺材闆

承載着腐朽的肉身

蠶食着死者剩餘的夢

那一刻

樹決定要成為樹

在人世間

翻滾着灰塵

這不幹不淨的樹

水生

柔軟,冰涼的水生怪物

你的同胞們,緻力于失落

緻力于千篇一律的孤獨

神秘而抽象的語言

不生波瀾,沉淪往複

斷斷續續的,你的夢

夏末漂浮的氣泡幻影

具象的呼喚,落塵的海岸

水中望月,你滿懷好奇之心

終有一日,你學習人類的語言

“咿咿呀呀……”

大地上行走的人

揚起了無數塵土

烈日對我以暴曬

微風又恰似溫柔輕撫

誰将在無常中死去?

請你為誰挖下墳墓!

你生時對一切充滿好奇

死後亦是未知的道路

你将同你的語言一起死去

你的夢卻不曾斷絕

在墓穴中,做着水手的夢

在林間,做着獵人的夢

在天空,在山間

在大地的最深處

迷宮

我打開童年畫本

迷人的樹籬笆迷宮

通向不可知的宅邸

通往孩子們的遊戲

神秘的王朝

恢宏的廟宇

一切事物隐匿自己

美麗又邪惡的本質

住着怪物的克裡特迷宮

藏着最為兇險的私生子

法老王的宮殿沉入地底

藏着單孔女人的蘭房

飛升至遙遠的星座間

我的城市,美麗的

巨大迷宮

住着無數殺手

我在星辰間凝望

無足輕重的被棄者

尋不到入口

殺手輕輕帶上了大門:

“明天再來吧,小孩。”

夏日午後

關上窗子的那一刻

太陽熄滅了

遙遠的人在那裡

甜蜜又惆怅

我正向你揮别

一張紙在我的口袋裡

寫着你的名字

和其他與生命無關的

一切

茂盛的生命

綻放的飽滿

鳴叫整夜的蟲

夏天的一切

滾滾烈火包圍着我

夏季的大橋

連接着過去與未來

我在橋上無處可藏

任由太陽暴曬

我如何尋得一處

茂盛的樹蔭為我遮涼

那座大橋上的夏日午後

那些與生命無關的一切

在太陽下恍惚

留在這沉重的喪失裡

我離不開太陽

也離不開你

人間枯黃

春暮中

于世間尋他

落英朦胧無一人

隻瞥見街道旁的

一排嫩綠的小樹

生出不可思議的枝葉

新生的,孩童

承受不住世間的一絲塵埃

看楊柳,看新桃

看初生的我

花枝相映,弄蝶成影

衆鳥合鳴的春天

仿佛不在人間

看露水消失于白晝

看昆蟲消亡于黑夜

台上伶人在戲中

不存在的人已登場

園裡的花兒正芬芳

不知綠葉蒙塵

可以萌綠

亦可以枯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