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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灣戰争前的營救人質行動

時間:2019-09-24 分類:傳奇·傳記文學

屈豔梅 藍蓮

1990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海灣戰争一觸即發。作為維珍航空公司的創始人,理查德·布蘭森傾力援助中東地區的難民。他還利用與約旦王室的關系,說服時任伊拉克總統薩達姆,允許他乘坐維珍航班飛抵伊拉克首都巴格達,用物資換回一批被薩達姆扣押作為“人盾”的英國人。在聯軍大規模轟炸巴格達前夕,布蘭森帶着人質驚險逃亡。

我打開電視,轉到CNN台,把頭湊到屏幕跟前聽新聞。不需要把聲音開大,我就能明白情況很糟。上周伊拉克剛剛入侵科威特,全球陷入失控狀态。原油價格由入侵前的每桶19美元暴漲到36美元。航空燃料的價格則從每加侖75美分暴漲到1.5美元,比原油價格漲得還要厲害,因為聯軍已經開始囤儲航空燃料,準備空襲伊拉克。

影響航空公司盈利能力的主要因素有兩個,即乘客數量和航空燃料價格。所有獨立航空公司現在都面臨災難,燃料價格(占全部管理費用的20%)增加了一倍以上,而客源卻逐漸減少,但又不得不繼續運營。入侵後的頭一周,維珍大西洋航空公司預訂出去的機票有3000張被取消。我們剛剛在勞埃德開戶,剛剛打破我們2500萬英鎊的透支額。我不知道在勞埃德銀行要求我們采取措施之前,我們還能走多遠。我把這些憂慮暫時抛諸腦後。

這時,電話鈴響了,是約旦的努爾王後打來的。

我與努爾王後的友誼是那次跨大西洋氣球之旅的意外結果。努爾王後是“約旦的格雷絲·凱利”。她是個美國人,當過空中小姐。她高高的個頭,滿頭金發,魅力無窮,現在生活在安曼的一座宮殿裡。努爾王後聽說了我們那次氣球飛行的故事,打電話問我能否教她和她的家人駕駛氣球。我和湯姆·巴羅前往約旦,在侯賽因國王的宮殿裡花了一周時間,教王室成員駕駛熱氣球。

薩達姆入侵科威特後,約旦國王侯賽因是少數拒絕立刻譴責薩達姆的世界領袖之一。

在入侵之後的騷亂中,大量外國工人從伊拉克逃到約旦。大約15萬難民聚集在一處沒有供水和毯子的臨時難民營裡。他們白天無處躲避炙熱的陽光;夜晚沒有禦寒物抵禦刺骨的寒冷。如果有毯子,就可以在白天把它勉強支起來遮陽,晚上裹在身上取暖。我一聽說這個問題,就聯系到侯賽因國王和努爾王後,提出想盡力幫助他們。現在,努爾王後告訴我說,盡管紅十字會正在安裝供水系統,但他們仍然需要十萬張毯子。

“有幾個很小的孩子已經死了。”努爾王後說,“但這一切還沒演變成全面災難。我想,為了避免難民大批死亡,我們隻有兩三天的回旋餘地。”

那天,我開車來到克勞利,與維珍大西洋航空公司的一些員工讨論該怎樣弄到十萬張毯子,然後空運到安曼。維珍的所有員工齊心協力,援手相助。我們白天打電話給紅十字會、外交部的威廉·沃爾德格雷夫和海外開發部的琳達·喬克,設法弄到三萬張毯子,哥本哈根的聯合國兒童基金會承諾送來更多毯子。我們提出自己提供飛機,于是,紅十字會便通過全國電台發出呼籲。從那天晚上開始,蓋特威克的一間倉庫就逐漸堆滿了毯子。此外,大衛·塞恩斯伯裡也允諾提供幾噸大米。

理查德·布蘭森

兩天後,我們拆掉一架波音747上的全部座位,在裡面裝上四萬多張毯子、幾噸大米以及醫療用品。然後,這架飛機便飛往安曼,毯子裝滿了在機場等候的一排排汽車。回來時,我們帶上許多滞留在約旦希望回家的英國公民。

我回到英國後,威廉·沃爾德格雷夫告訴我,他接到英航董事長金勳爵的電話,後者驚訝地在《10點鐘新聞》中看到有關維珍大西洋航空公司飛往約旦的特别報道。“這事該由我們來做。”金勳爵告訴沃爾德格雷夫。威廉·沃爾德格雷夫向金勳爵指出,是我主動提出給予幫助的,而且維珍大西洋航空公司剛好有一架空閑的飛機可以用來完成這項任務。随後那個星期,英航也運送一些供給去約旦,帶回更多的英國公民。基督教援助會告訴我們,他們感到很奇怪,多年來,他們一直求助于英航,都沒有成功,但自從維珍大西洋航空公司飛到安曼去之後,英航實際上是追着他們要提供幫助。有時候,健康的競争也會給慈善事業帶來好處。

聽說我們最初運過去的救援物資有一部分沒有送到難民營,于是我決定到安曼去待幾天,監督下一次運送供給,直到物資最終抵達難民營。到我回國時,約旦顯然已不會爆發全面難民危機了。努爾王後告訴我,再沒有難民死于痢疾或脫水。15萬難民也慢慢散去。

幾天後,我正在看電視新聞,突然看見一連串令人驚訝的鏡頭。薩達姆·侯賽因坐在一群被扣押在巴格達的英國公民中間,他示意一個小男孩過來,站在他身旁。他把手放在男孩頭上,一邊輕輕拍着他的肩膀,一邊繼續對着攝像機講話。這是我見過的最可怕的電視鏡頭之一。我知道自己必須設法幫助他們。如果那個男孩是我的兒子,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把他帶回家。記者估計這些人質會被用作“人盾”,關押在聯軍的主要攻擊目标内。

我不知道怎樣幫人質回家,不過,我知道維珍大西洋航空公司有一架飛機。如果我們能想辦法獲準飛入巴格達,就能帶上薩達姆·侯賽因同意釋放的人質。我突然想到,正如我能為約旦的危機提供幫助,或許我也能用同樣的方式,為獲釋的人質提供交通工具。

第二天,弗蘭克·赫西給我打電話。他的妹妹莫林和妹夫托尼都被扣留在巴格達當人質了。托尼有嚴重的肺癌,需要緊急治療。他打電話給外交部各部門以及伊拉克駐歐洲各國的大使,甚至還把電話打到巴格達的伊拉克政府,但似乎誰都愛莫能助。弗蘭克請求我幫忙。

在運毯子到約旦時,我不僅聯系了外交部,還跟侯賽因國王和努爾王後建立了友誼。侯賽因國王是西方國家與伊拉克之間的少數聯系人之一。我聽說伊拉克缺少醫療用品,我想知道能否跟他們做個交易:如果我們給伊拉克空運一些醫療用品過去,他們能否釋放一些被扣押的外國人。我給努爾王後打電話,問她能否幫我。我描述了自己的計劃,她建議我再去一趟安曼,與侯賽因國王讨論這個問題。

随後的三天,當我到安曼跟侯賽因國王和努爾王後在一起時,我深深地認識到商人在危急時刻能夠提供怎樣的幫助。乍一看,我之所以敢向侯賽因國王毛遂自薦,不過是因為我曾用熱氣球載着侯賽因國王和努爾王後飛行,而且我擁有一家小型航空公司,經營着四架波音747客機。盡管再沒别人用熱氣球載着侯賽因國王飛行,但許多商人都擁有大型飛機。不過,這兩個條件使我處境微妙,我是侯賽因國王信任的少數西方人之一,因此,我實際上能直接聯系到薩達姆·侯賽因。

我開始起草一封給薩達姆·侯賽因的信。我告訴他我正在安曼,幫助遣送移民回國,組織醫療和食品供應。我問他能否考慮釋放一些在巴格達被抓住的外國人,尤其是婦女、兒童和病人。為了表達善意,我提出運過去一些伊拉克緊缺的醫療物資。我提到了弗蘭克·赫西的妹夫和他所患的肺癌,然後在落款中寫上“理查德·布蘭森敬上”。侯賽因國王替我将信譯成阿拉伯文。他還給薩達姆·侯賽因寫了一封說明信,然後通過特使送往巴格達。

回到倫敦,我開始跟外交部磋商。我試圖了解所有被扣押在巴格達的人質的詳細健康狀況,這樣我就能“證明”他們患病。然後,我又給其他外國大使打電話,提醒他們會有一趟救援航班飛往巴格達,他們應該出示本國一些公民患病的“證據”,設法讓這些人上飛機。

我回到英國後過了兩個夜晚,就收到薩達姆·侯賽因的答複。他答應釋放婦女、兒童和患病的人質。但是,他需要某個有地位的人飛到伊拉克,向他公開提出這個要求。我給英國前保守黨首相愛德華·希思打電話,問他是否願意擔此重任。他同意了。侯賽因國王聯系薩達姆·侯賽因,提出愛德華·希思的名字,薩達姆·侯賽因同意接受。第二天,我們就把愛德華·希思送到安曼,由侯賽因國王安排他前往巴格達。

一天後,侯賽因國王給我打來電話:“先生,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他總是彬彬有禮,以“先生”或“女士”稱呼人們,他的孩子們也是這樣。“你們可以出發前往巴格達了。我已經收到薩達姆的消息,他說你們會平安無事的。”

我們最近這幾天一直在為這個電話制訂計劃,并且已經在員工中找到一群自願前往伊拉克的勇士。

我告訴航空公司的其他董事,我們已獲準飛往巴格達,這時他們難免有些擔憂。他們知道,如果飛機在巴格達多滞留幾天,我們就會破産。“政府已經保證,如果飛機被毀,他們會支持我們的保險公司。”維珍大西洋公司的财務總監奈傑爾·普裡姆羅斯說,“但如果飛機受到劫持而留在巴格達,那就沒人會給我們提供‘商業損失保險。記住,英航已經有一架747飛機在科威特墜毀啦。”

董事們反複咀嚼這段話,房間裡鴉雀無聲。“這裡頭有一個優勢,”戴維·泰特一臉嚴肅地說,“他們也會把理查德扣留下來,這樣他就不會再向我們提出更多輕率的計劃了!”

大家都笑了起來。盡管我知道這次飛行會讓我們冒着失去一切的危險,但我也知道,事到如今,我們已沒有退路了。

1990年10月23日上午11點,我們從蓋特威克機場起飛,向東飛到歐洲。我們擠坐在飛機前部,這是一個奇怪的人群,其中包括人質的親人、醫生、護士、維珍空服人員和一名作為媒體代表的記者。我們身後是400個空蕩蕩的座位。情況相當詭異。過了幾個小時,我們順着過道來回散步,稍微活動活動。

飛機外面,白晝迅速消退,等我們進入伊拉克領空時,天已經黑了。我望着外面的黑夜,不知道伊拉克軍隊在什麼地方。我想象着我們在雷達監視下飛往巴格達。在他們陰暗的屏幕上,我們是唯一的綠色亮點,在慢慢移動。我本以為會看見兩架戰鬥機飛上來為我們護航,但四周隻有令人緊張的寂靜。飛機轟鳴着,戰戰兢兢地朝巴格達飛去,在過去的12個月中,這是第一架前往那裡的飛機。所有人都不再說話。我們即将進入世界上最危險的領空,是聯軍計劃攻擊的核心目标。我不知道進攻何時開始。

我走進駕駛艙,坐在機長雷·米爾格特以及兩位第一副駕駛傑夫·紐和保羅·格林後面。他們正通過無線電與空中交通管制人員說話,巴格達就在外面,但無線電是它的唯一标志。透過擋風玻璃,我們前面一團漆黑。伊拉克已實行全面燈火管制。我不知道下面住着誰、他們是否聽見我們飛過頭頂、會不會把我們當作第一架聯軍轟炸機。我們似乎是天空中唯一的飛機。“我們正在接近這座城市。”雷·米爾格特說。

飛機開始降落,我掃視了一眼前面的屏幕,看見高度計表上的數字在下滑。長途飛行會讓人産生錯覺,因為在大部分飛行時間中,飛機都處于雲層上方急流層的奇妙世界裡,你幾乎意識不到自己在移動。随着飛機開始下降,你會突然意識到自己正坐在一塊巨大的鐵皮裡,以每小時400多英裡的速度飛行,而且必須讓它停下來。我們繼續下降,飛機呼嘯着穿過黑暗。通常,機場是由橘黃色和銀色燈光構成的一大片輝煌燈火,很難分辨出其中哪些是跑道上的燈光。跑道、廊橋、飛機和控制塔都閃爍着熒光燈和鹵光燈。然而,飛到一片如此漆黑的土地上,對我們來說還是第一次,簡直就跟在大海上空飛行差不多。

傑夫·紐正在接受巴格達空中交通管制員的指引。他打開襟翼,放下起落架。我一直望着飛機不斷下降,現在隻有600英尺高……現在500英尺。空中交通管制員用空洞的聲音讀着我們的高度。突然,在我們下方的黑暗中,出現了兩行着陸燈。我們對準正中間飛去。飛機接觸到地面,順着跑道滑行。又出現幾道燈光指引我們,飛機慢慢朝卸載區滑去。我能模模糊糊地分辨出一些端着機槍的人站在一段樓梯旁。我們的乘務長簡-安·賴利示意機艙門可以安全打開了。我望着外面,天氣非常寒冷。

舷梯朝我們移動過來。我帶頭向伊拉克停機坪走去。兩排士兵呈扇形散開,把我們圍在中間。兩名政府高級官員身穿棕色駝毛大衣,前來迎接我們,要求人質的親屬待在飛機上。巴格達機場比希思羅機場還大,但它完全荒廢了,隻有我們的飛機停在這裡。我回頭看了一眼維珍空服人員,她們穿着紅色迷你裙和紅色細高跟鞋,走過空曠的機場,走過那群伊拉克士兵,跟這一切顯得格格不入。在一片寂靜之中,她們的鞋跟敲擊着地面,那麼響亮。我們都微笑着。起初士兵們有點腼腆,但随後他們也露出了微笑。跑道上沒有其他飛機,我們的飛機大得有些怪異。

我們被帶進一間空蕩蕩的候機室,這裡的所有技術設備都已被拆除,包括電腦終端、電話甚至電燈。這需要花點時間,也表明伊拉克正在為空襲作全面準備,已經從機場搶救出他們需要的一切物品。我們遞過去帶來的一些禮物,有送給軍官們的巧克力,還有送給士兵們的維珍公司的兒童航空旅行包,他們可以送給家人。然後,我聽見外面傳來動靜,泰德·希思(前保守黨首相愛德華·希思,泰德是其昵稱)率領一大群男男女女和孩子,通過玻璃門走了進來。在熒光燈的照射下,他們的臉顯得那麼蒼白。他們一見到我們就爆發出歡呼聲,跑過來跟我們擁抱。泰德笑着與每個人握手。

我很快意識到,我們不能把這些人全都帶回去。每個人都笑着互相擁抱,臉上熱淚縱橫。外面,士兵們正在卸下我們帶來的醫療用品。我打開香槟,舉杯祝福每一個人,也祝福那些繼續留在伊拉克的人。我找到了弗蘭克·赫西的妹夫,我們擁抱了一下。一個懷孕的菲律賓婦女不得不離開丈夫,她淚流滿面地朝我走來。一個男子不得不把3歲大的女兒交給保姆,向她說再見。除了給他一個擁抱,我也無能為力了,我們倆眼裡都噙着淚水,因為我也是個父親。

一個小時後,伊拉克人叫我們回到飛機上。當我們走過寒冷的停機坪時,我和士兵們握手,又送給他們一些兒童航空旅行包,跟他們互道祝福。等我們飛走後,這些外表虛弱而恐懼的士兵将穿着不舒适的靴子和橄榄綠褲子,握着槍支繼續站崗,而這裡很可能成為第一個被炸毀的目标。一想到這些,我就感到不安。

大多數人質都手拉着手,走過跑道,這樣既可互相取暖,又可互相支撐。大夥兒看起來就像一群幽靈。那架孤零零的波音747讓他們顯得更加渺小。除了一盞照亮舷梯的聚光燈,所有的燈光都再次熄滅。我走上舷梯,轉身揮手道别。

“你們總是遲到!”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道。那是弗蘭克·赫西。他待在飛機上,想給他妹妹和妹夫一個驚喜。當他們看見對方時,不禁淚眼婆娑,擁抱在一起。

我向伊拉克士兵投去最後一瞥,他們聚在一起,開始打開我們送去的紅色維珍旅行包。我們很可能是他們碰到的第一批西方人。他們知道第二批西方人将很快到來,從他們頭頂上呼嘯而過,發射導彈。

威爾·懷特霍恩已經檢查了人質們攜帶的所有行李。在最後一分鐘,他找到一個裝有晶體管收音機的包,無人認領。就在機艙門快要關閉時,他朝門口跑過去,把包丢到下面的水泥地上。那些士兵們吃了一驚,不知道如何是好。機艙門關閉,當飛機朝着遠離機場大樓的方向滑行時,那個包還躺在地上。

在飛機上,人質和親人們湧進過道,互相擁抱,人群中響起一陣陣歡呼聲。我們系好安全帶起飛,飛機剛一拉平,派對就開始了。我們終于逃過一劫。大家手握香槟站着,互相傾訴自己的遭遇。當飛行員宣布我們已離開伊拉克領空時,人們鼓掌歡呼起來。我抓起麥克風,拉着泰德·希思的腿宣布:“我剛剛得到消息,撒切爾夫人非常高興泰德安全歸來!”她的眼中釘正在回家的路上。

弗蘭克·赫西跟妹妹莫林、妹夫托尼手拉着手,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不敢相信他們能夠再次團聚并離開巴格達。飛機上的其他人都在哭泣——既為自己獲得自由感到高興,又為留在巴格達的親人擔憂。兩個月後,托尼死于肺癌,巴格達機場則在有史以來最猛烈的集中火力攻擊下化為灰燼。我想起那些穿着粗劣軍裝的士兵,希望他們能逃過這場劫難。

〔本刊責任編輯 周佳微〕

〔原載《中外書摘》2017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