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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小姐風波

時間:2019-09-24 分類:傳奇·傳記文學

毓新

老劉實在不明白,強強究竟中了哪門子邪,一出幼兒園大門便喊:“爺爺,包小姐是啥人啊?”

老劉隻能裝作沒有聽見,不回答。

“包小姐是啥人啊?看,牆上寫滿了号碼呢!”強強提高了嗓門。

老劉瞪一眼孫子:“小娃娃,不該問的就别問!”

強強賭氣地甩開了手:“我們老師說了,平日遇到不懂的,多向大人提問呢!”說完邁開小腿跑起來。

街道上車多人多,老劉擔心孫子安全,急中生智,邊追邊說:“包小姐嘛……是姓包的阿姨……專做好人好事的。”

大街小巷的牆壁上,确實寫滿了手機号碼,黑蜘蛛一般,每串“黑蜘蛛”的旁邊,粘連了螃蟹似的三個大字——包小姐。老劉每天領着強強,無法回避地從蜘蛛陣裡穿過,像走在荊棘叢中一般。這不,強強終于觸及了讓人難堪的話題。除了撒謊,老劉還能說什麼?

強強偏偏好奇:“做好事還要打廣告啊?”

老劉嗯嗯啊啊胡亂對答。

強強在幼兒園讀中班,淘氣又聰明,默默記住一串号碼,回家存入了老劉的手機。老劉的手機平日多不用,随意放在飯桌上,強強有空沒空就拿着玩。要命的是,強強存入那串号碼之後試撥了一下,果然是通的,便放心地挂了。幾秒鐘後,電話回打過來了。強強很有成就感:“爺爺,電話!”

“誰的啊?”老劉在竈房裡幫老伴擇菜。

“包小姐!”強強童言無忌。

老劉一聽炸了耳朵,挂斷手機,眼睛直往老伴那邊瞟。好在老伴正在忙碌,沒什麼反應。

強強卻不依不饒:“為啥要挂啊——包小姐不定做好事呢!”

老劉眼眶都瞪裂了,強壓怒火來到客廳,得趕緊把那該死的号碼删除。可不及老劉動手,包小姐的電話又打了過來。老劉氣急敗壞,罵了一句髒話,挂了。老劉擔心強強還搗亂,便将手機放進了自己跟老伴的卧室裡。

午飯桌上,兒子和兒媳都在,手機在卧室響。老劉下意識地撂下碗筷去接。強強嘴快:“肯定又是包小姐。”

老伴沒聽清:“你說誰?盡騷擾!”

“包小姐啊——找爺爺做好事呢!”

幸運的是,電話是遠房親戚的。老劉那個親熱,嗓門提高了幾度,東拉西扯聊了好一陣。飯桌上的氣氛陡然微妙了。老劉誰也不看,草草扒光碗裡的飯便回卧室了。萬沒想到,午休正酣的時候,手機又不失時機地響了,老劉迷迷糊糊接通,裡面傳來溫柔的女聲:“先生您好……”

老劉摁了挂斷鍵,像六月天澆了雪水,睡意頓消,扭頭看去,老伴睜大雙眼,不認識似的瞅着他,好像一直不曾睡。老劉想解釋,可一看老伴的神情,隻要碰她一下,定會火山爆發。老劉隻得将嘴閉緊。他實在恨透自己了,編什麼不好,竟那樣哄孫子,憑空惹來一身臊。好不容易挨到入園時間,他像遇赦一般,領着強強出了門。街巷牆壁上的“蜘蛛”和“螃蟹”,一如既往的陣勢浩大,強強由衷地贊歎說:“包小姐真牛啊,打了這麼多廣告!”

手機在兜裡響了好多遍,老劉裝作沒聽見。等強強入了園,他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将“包小姐”拉進了黑名單。他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當手機再次響起時,他輕松自如地接通了。可話筒深處,竟又是妖魔般的女聲:“先生您好……”

接下來,每隔十幾分鐘,便有同樣的電話打給老劉。剛打的号碼被拉黑,新的号碼又呼入了,真可謂前赴後繼。老劉招架不住,幹脆将手機關了。他焦躁地在街頭轉來轉去,直到幼兒園放學,他接了強強,才心事重重地往家走去。誰知道一進家門,老伴劈面吼道:“死哪裡享受去了,連手機都關,這不,菜都煮成湯了,急等面條下鍋呢!”

老劉點頭哈腰轉身下樓買面條。

當晚,老伴在廚房磨蹭了很久,等兒子兒媳領強強睡下,才進了卧室。待将卧室門關死,老伴向老劉要手機。老劉心裡發虛,這麼晚了,要手機幹啥?老伴黑着臉不回答,手一直伸着。别看老劉平日挺爺們,其實是典型的怕老婆。過去上班拿工資,老伴做飯當家屬,家裡的事他就言聽計從,絕無二話。如今退休了,跟兒子兒媳住一處,他徹底成了甩手掌櫃,每天除接送孫子,适當幫幫廚外,任何事都懶得過問。因了這樣的慣性,老劉凡事隻有臣服。他将假裝充電的手機遞給了老伴。手機打開,還不等老伴查驗,鈴聲蠻橫地響起。老伴接通,妖魔似的女聲又響起:“先生您好……”

老劉搶過手機,死死按了關機鍵。

這一夜,注定通宵無眠。老兩口鬧别扭,總要瞞着晚輩的,至少不會擺到桌面上。第二天,老劉又黑又大的眼泡說明了一切。即便如此,老伴還不罷休,幹脆釜底抽薪,将老劉的手機沒收了。奇怪的是,手機真幫主人的忙,這個上午竟不聲不響,快到中午時,才來了兩條短信。老伴不識字,不知道短信寫的什麼。老劉中午接強強回家,也不敢碰手機,為了避嫌,徑直進廚房打下手。倒是強強,照舊拿起手機,自然打開了那些信息。讀幼兒園的強強,盡管有媽媽開小竈,識了幾個字,讀短信還是有困難,可“包小姐”三個字,老熟人似的跻身其中,一下子跳入強強的眼裡了。

正巧兒媳下班回來,強強呼喊着去求助媽媽。

幫廚的老劉豎起耳朵,聽強強喊兒媳讀短信,恨不能從樓闆上鑽個窟窿躲進去。微波爐和油煙機的聲音亂響,老劉沒聽清兒媳給強強說了什麼。可強強分明受到了最嚴厲的訓誡,飯桌上遠沒有平日活躍了。飯桌上的氣氛顯得相當沉悶。老劉不敢看兒子,更不敢看兒媳,飯吃得比咽藥都難受。飯後進卧室,還要應付老伴的冷戰,老劉哪有膽量動手機。他打算送走了強強,瞅機會給老伴好好解釋。可就在送強強入園的時候,老伴也要跟着去。剛出小區,迎面碰見玩伴馬大炮,馬大炮沖老劉大聲喊道:“這兩天碰啥好事了,不來打牌,害得我們三缺一!”

“爺爺是碰好事了,包小姐電話叫呢。”強強的聲音比馬大炮的還沖。

老劉一聽差點背過氣去,聲色俱厲地怒斥孫子。馬大炮愣立原地,看看老劉,又看看老劉的老伴,雙眼慢慢綻放出莫名的壞笑。老劉的老伴呢,更是一改平日的熱情和賢惠,一句話不說,轉身回了家。老劉渾身冒汗,一下像虛脫了,擡動腳步的力氣都沒了,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這場誤會已無法阻止,從家裡走向社會了。憑馬大炮那張大嘴巴,不吼個滿城風雨才怪呢!

包小姐!包小姐!老劉亂抓着頭發想。

包小姐!包小姐!這詞語尖刀似的紮在老劉心上。

強撐着将強強送入園,老劉在街上失魂落魄地走着。他知道,現在向老伴解釋,無疑火上澆油,隻能招惹更大的亂子;找馬大炮解釋,等于畫蛇添足,隻能給他更多笑柄了。活到這個歲數,攤上這種事,又解釋不清,老劉感到頭頂的天都要塌了。這不僅涉及他個人的清白,一輩子的清白,還關乎子孫的聲譽,幾輩子人的聲譽。他必須盡快想辦法,阻止事态進一步發展。一邊走一邊想,老劉進入了無我的境界。冷不丁的,有個想法從他的腦海深處冒了出來。

中規中矩了大半輩子的老劉,被自己的想法感動了。

正好逢了周末,兒子領着媳婦和強強看嶽父嶽母了。老劉直到天黑才氣喘籲籲地進了家,也不看老伴的臉色,張口讨要自己的工資存折。老伴呆了。她本來準備好好修理和整治老劉的,冷不丁碰上他打出這麼一手怪牌,倉促間不知如何應對了。

老劉隻要存折,态度堅決,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那種。

老劉的這副作派,老伴從未見過,她呆愣了好久,淚水湧上眼眶,賭氣地将存折拿了出來。老劉劈手奪過去,飯也不吃,把自己關進了卧室,其決絕的樣子,也是前所未有。兒子和兒媳都不在,老伴心理上少了依賴,膽量一下變小,不敢激化矛盾了。她先是踮着腳在門外面聽,聽不出聲息,又試探着敲門,沒有一點反應。老伴腦中忽起不祥的預感,可轉念一想,一個拼命索要銀行存折的人,不至于出意外吧?便打消了求助于兒子的念頭,她怕事情一旦鬧大,沒法收場。折騰來折騰去,已是淩晨時分,老伴實在乏到了極點,歪進沙發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以至于老劉從卧室出來,她竟絲毫沒有察覺。

老劉先到銀行取了錢,顧不得吃早點,直奔目的地而去。約好的人和車子已在候他。老劉換上了全副行頭,将幾桶塗料擡上車。首先去的地方當然是幼兒園的巷子了。那巷子兩邊原本雪白的牆,幾乎被“包小姐”層層疊疊污沒了底色。老劉胸有成竹,一到場便操起大毛刷子,蘸了粉白塗料,大刀闊斧地朝那黑蜘蛛似的号碼宣戰了。一下,兩下,三下……瞅着可惡的文字在白色的塗料下一片片消失,老劉感覺像端着機關槍掃射仇敵似的,解恨極了。

星期天的幼兒園鐵門緊鎖,沒有了平日的活力和熱鬧,過往的市民看到身穿天藍服裝、捂着帽子口罩的人在刷牆,以為城管部門開始治理環境,紛紛投來贊許的目光。不覺太陽升高了,老劉已汗流浃背,可回看身後潔白如新的牆壁,仿佛還了自己清白一般,他絲毫不覺得疲勞。刷完了幼兒園巷子,又轉戰每天領強強必經的街道,老劉恨不能将小城所有牆壁上“包小姐”的廣告徹底消滅。盡管他無法說清,這樣的舉動能否消除這場誤會,但眼下他能做的,隻有拼命洗刷這滿牆的污穢了。

老劉一邊刷,一邊嘴裡解恨似的喃喃咒罵。

一直粉刷到午後,老劉仍沒有停歇的意思,好像神靈附了體,不停地幹,那架勢,好像他要刷掉的,不是眼前牆壁上的墨迹,而是整個世界的肮髒……可是,畢竟快七十歲的人了,幹到後來,老劉突然頭腦發昏,眼前發黑,一個跟頭從車上栽了下去。

塗料桶轟然滾落,潔白的塗料蜿蜒流淌。

老劉睜開眼睛的時候,首先看見挂在支架上的輸液管,接着看見守在旁邊的兒子。他極力回想,慢慢明白是在醫院裡了,這讓他一下清醒過來。老劉回想起醫院外的現實,他掙紮着想坐起身子,被兒子阻止了。像面對紀檢委似的,老劉立即向兒子做自我批評,坦白他和“包小姐”的全過程。兒子恨鐵不成鋼似的:“爸,不就是一點小誤會嘛,何必這樣大動幹戈呢!”

“可……可你媳婦……”

“她一開始就沒當回事。我假如聽她的話,提前跟您溝通,也不會讓您受這番折騰的。”兒子懊惱地撫着老劉的手。

“還有你媽……”

“放心,我已經解釋了,我媽正在家裡後悔呢!”

“還有那手機……”

“停機換個新号碼,一切就都解決了!”

老劉激動得不知說什麼好了,強忍着不讓淚水流出來。他不要輸液了,必須馬上出院,去給馬大炮解釋。隻要老伴不誤會,兒子和兒媳不誤會,老劉相信馬大炮那張嘴,有辦法堵上的。

盡管身體還很虛弱,可拔掉輸液管走出醫院的老劉,堅持要先去幼兒園接孫子。經過幼兒園巷子時,看着那潔白的牆壁,老劉的心情像頭頂的藍天一樣明朗。可令他震驚的是,強強一見面,竟狠狠推搡他,立眉皺眼地說:“我不要見你,你是壞爺爺!”

“為啥啊?”老劉可憐兮兮地問。

“你撒謊了!”

“啊,爺爺撒啥謊了?”

“包小姐,做好事……”

“啊,爺爺錯了。”

“明明是壞人,你偏說好人!”

“爺爺錯了!爺爺再也不……不敢……撒謊了!”老劉一路護送孫子,一路忙不疊地認錯打保證。

〔本刊責任編輯 周 雨〕

〔原載《短篇小說·原創版》2019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