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嘴狗雜志在線 - 免費雜志在線閱讀!
logo
當前位置: > 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 > 黎先生和黎太太

黎先生和黎太太

時間:2019-09-24 分類: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

程青

我和老唐結婚的第七個年頭他終于決定買房,房價在當時看已經是漲上天了,但和後來相比其實才剛剛爬到山坡上。出乎我意料的是,一向以理性著稱的理工男老唐竟然頭腦一熱看中了沁芳園的房子,那可是剛開盤不久的嶄新小區,不僅非常昂貴,而且連二手房都沒有。老唐嘴上念念叨叨“要買就買個好的”,我清楚他真實的理由就是一條,沁芳園的房子帶有巨石國際學校的入學名額,買這裡的房子我們的女兒小糖果兒就能順理成章地進入這所高大上的學校。這是萬千望子成龍的家長夢寐以求的,為了小寶貝兒我們自然是在所不惜。我們拿出所有積蓄,其中包括了雙方父母的無私援助,再加上積攢多年一分未動的公積金,又去銀行申請了最大額度的貸款,才算在這個有湖有花的小區裡買了一套面積最小的房子。

一年之後我們搬到了這個樓書上寫着“享受陽光湖水,生活猶如度假”的、與我們經濟實力相比顯得奢華無比的高檔小區,小糖果兒也如願以償進入了巨石國際學校讀一年級。至此,老唐時常會顯出志得意滿的樣子,完全是一副功成名就人生赢家的姿态,下班回來除了在網上逛逛,打打遊戲釋放自己,似乎沒有更多要做的事情。他不再像從前那樣珍惜分秒讀書查資料,也不再點燈熬油通宵達旦做項目,甚至連家務活兒都不怎麼動手。他松弛而平和,像是準備安度晚年了,我覺得他這樣子也是理所應當,誰讓他是我們家決定買房的功臣呢?

在沁芳園住了一陣子就發現這裡的鄰居都很不一般。就我們結識的那些人,他們要麼有很好的教育背景,幾乎都是名校畢業,不少是在歐美留過學的;要麼有令人羨慕的工作,他們工作的公司都名頭響亮而體面;要麼兩樣皆有。他們最突出的特點是看上去都非常有錢,遠比我們富有得多。很快老唐就不再驕傲和得意,他變得通達和恬淡。

黎先生和黎太太是我們入住沁芳園最早認識的鄰居。黎先生叫黎明睿,黎太太叫朱瑩瑩,他們夫妻兩個都曾在國外留學,他們大學本科都是在美國讀的,兩人同樣是在清華大學學術橋讀了一年預科之後去的波士頓麻省州立大學。黎先生讀的是數學,之後又在紐約大學獲得金融碩士學位,本來打算繼續讀博,因為回國結婚改變了計劃。黎太太讀的是管理,畢業之後去英國讀了碩士,因為英國讀一年就能獲得碩士學位。母親希望她早點結婚,不要錯過生兒育女的黃金年齡,她聽母親的話,對學業并不十分較勁,倒是花了不少精力在梳妝打扮和交友擇偶上。她比黎先生晚兩年出國,卻比他還早拿到文憑回國。他們夫妻二人一個英俊潇灑,一個秀麗娟媚,都氣質出衆,舉止優雅,連笑容都透着高級和洋氣。他們有一個七歲的兒子,名叫黎鼎鼎,也在巨石國際學校上學,和我們家小糖果兒同年級不同班,是個大眼睛長睫毛聰明讨喜的孩子。他們一家三口個個出彩,簡直就像電視廣告裡見到的那種完美家庭

黎家的房子是沁芳園最大最好的戶型,他家所在的東一區離大湖最近,房子三面朝湖,落地窗前面是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和樹形低矮本樸的花木,視野一無遮擋,門口是開發商送的将近一百平米的小花園,被他們打理得别緻漂亮,一年當中有大半年都開着顔色淡雅的花朵,其中不少花草還是不太常見的稀有品種,聽說這個小花園名聲在外,不止一次上過園藝類和生活方式類雜志。有時黎太太會剪了園中開得繁盛的花朵送給相識的鄰居,我們也有幸領受過她的美意。雖然各家都剛搬來不久,但黎家已然在我們小區有了名氣,據我觀察,許多鄰居都以結識黎先生和黎太太為榮,包括我和老唐。

因為接送小孩我和黎太太逐漸熟識起來。我們給孩子報了相同的課外班,在等孩子下課的時候我們時常會聊聊閑天。最初的話題幾乎都是關于孩子的,我們相互交流育兒經驗,給孩子吃什麼穿什麼,要不要請家教,周末帶孩子去哪裡玩,孩子不聽話怎麼辦,等等。她講究的穿着和優雅的談吐給我一種無形的壓力,和她說話我會不自覺地出語規範,也不随便開玩笑,生怕冒犯了她。聊過多次以後,我們的話題開闊了一些,除孩子外也說些别的,比如周邊哪家餐館好吃,哪個瑜伽老師好,哪家店做頭發好,某某服裝品牌推出的新款好不好看。盡管我們在一起聊得很開心,笑得也很歡暢,但我還是明顯感覺到她良好教養下的端莊和矜持,換句話說就是不放松。我覺得她就像我們在學校讀書的時候遇到的那種嚴于律己又自視甚高的好學生,總是把自己框定在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規則裡,也就有意無意在自己周圍豎起了一道看不見但能感覺得到的屏障。我覺得她總是不自覺地端着,和她頻繁見面了一個學期,我們的關系也沒有更近。忽然有一天她對我親近起來,令我很感意外。她對我說是因為無意間看到了我的博客和微博,覺得跟我有話可說。她開始放下淑女的架子,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孩子氣的笑容。極少談論自己的她對我說起她從英國畢業回來,在一個大學裡做過三年的行政秘書,懷孕之後辭職回家當了全職主婦,再沒有上過一天班。“當全職主婦的感覺怎麼樣?”我聽了這麼問她。“挺好的呀。”随後是一個甜美的無懈可擊的微笑——完全是我預料中的标準答案。

然而她的好又是那樣顯而易見。她熱心公益,無論是小區還是學校有事情或者有活動,她都是積極的參與者,出錢出力十分大方。而且她細心、體貼,随時随地都在關心和照顧身邊的人,就像出于一種本分甚至是本能,讓我非常感動。有兩次我出差在外,學校臨時組織春遊和參觀,她主動替小糖果兒準備了午餐。再後來,老唐不在家,我又下班晚歸或者臨時要加班的時候,她總是主動幫我接孩子,等我匆匆忙忙趕回去,小糖果兒已經在她家吃過晚飯寫完作業,安逸地和黎鼎鼎一起看電視或者打遊戲了。

“有你真好!”好幾次我滿懷感激由衷地對她這樣說,她聽了都是甜甜一笑,略帶羞赧。她的笑容那樣明媚嬌柔,讓人暖到心裡。我心中理想的好太太無疑就是她這個樣子——溫和體貼,善良美麗。真不知道在男人的眼裡她是多麼的可心可意。

黎先生無疑是很愛她的,他對她非常好,說話和顔悅色,散步的時候和她手拉手,或者摟着她肩膀,偶爾有車經過的時候他會擋在她外側保護她;從外面回來總是他提着東西,有時很晚了還看見他出來遛狗或扔垃圾。總之一句話,他看着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好丈夫。而實際上,據我看來,黎太太對他的滿意度顯然更高。從她小鳥依人般嬌滴滴的姿态,和看丈夫時溫柔如水的眼光,就能感覺到她是一個對自己這樁婚姻稱心如意的幸福女人。

不過黎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我還真是不太了解,我跟他碰面的機會不多,幾次匆匆的照面他給我的印象是對人很客氣,但也僅限于熱情地打個招呼、随意聊上幾句閑天而已,雖然沒有像傳說中的老外那樣隻談論天氣,卻也沒有什麼具體内容。因此我很主觀地認為他是一個驕傲自負的人,即便是去他家接孩子碰到他,也不和他多說話,更不久留。聽黎太太說過,他在美國已經找到了薪酬豐厚的工作(也聽說過他本來還想繼續讀博士,聽上去似乎并不矛盾),因為要和她結婚才回國的,從黎太太的口氣中能聽出他為她做出了巨大的犧牲。因為回國倉促,沒有找好合适的工作,所以他先在朋友的公司打工,之後和兩個同學一起在中關村開公司,公司做得遠不如預期,一直半死不活,後來他終于找了一個機會進了銀行,再之後跳槽到了現在的這家投資公司,除此之外,我對他所知甚少,當然我也不想知道他什麼。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聽見黎先生和幾位鄰居在談論小區的園藝,他說從前建園子種花植樹都是很考究的,花木是園林的一部分,花木長好了,園子才算真正造成,所以花草和建築必須相得益彰。松、竹、梅、芭蕉,桃、李、杏、海棠,不管是借景點綴,還是烘托渲染,一草一樹要依循章法,随心所欲不逾矩,優美之外,還需恰當。他還說《紅樓夢》裡就有“沁芳亭”,“繞堤柳借三分翠,隔岸花分一脈香”,賈寶玉題寫的這副對聯真是傳情達意,柳臨水而翠,水照花更香,小區裡湖水清碧,以“沁芳”二字為名,花花草草也借得上神采。他說得慢條斯理,平平淡淡,我聽了深以為然,也覺得長了不少見識。

一天,我從外面回來走在湖邊的小徑上,聽見黎先生叫我,他滿臉笑容,站在自家的花園前面,遠遠地對我說他知道我是誰了。我很驚訝,一時沒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他何以顯得如此興奮,他那種就像小孩獲知了謎底一般的神情讓我很覺意外。他快步朝我走過來,依然是笑容滿面地說:“聽人說你是個作家,我上網搜了,原來你真的是個作家。”他在“真的”兩字上加重了語氣,邊說邊哈哈大笑起來,“之前我一直不知道你名字,你們都是‘張太太‘李太太這麼叫,真瞎耽誤工夫。”

他站在小路上和我聊起了文學,一口氣提了一堆寫作上的問題。比如你是怎麼想起來要寫小說的,是不是要等有了靈感才能寫,是想好了寫還是一邊想一邊寫,怎麼知道一部小說寫到哪裡就算結束了,自己寫的小說不看原稿再寫一遍還能不能寫成那個樣子,等等等等,他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問得興味盎然,不容我喘息。這簡直就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采訪,或者說面試,讓我對他的印象一下子改變了。原來他并不像看上去那樣高傲自負,竟然也有着如此強烈的好奇心。

他對文學這麼有興趣也激起了我的熱情與好奇,我不由得試探地問他:“您也寫小說嗎?”

他一個勁兒搖頭,一臉羞澀地說:“沒有沒有,我可寫不了小說。”

隔了兩天便是周末,一早我就接到黎太太打來的電話,她柔聲細語地問我下午有沒有空去她家裡喝茶,她輕快地笑着,特别強調是黎先生要請我,他自己不好意思打電話,非讓她邀請我。她在電話裡邊笑邊說,黎先生其實是個文學青年,他在上中學時就開始寫詩,他從小的理想就是當作家。她這樣說:“我們談戀愛那會兒他給我寫過好多首情詩,寫得可浪漫了!他的詩稿有好幾大本,現在還堆在閣樓上,你快來跟他聊聊吧,說不定他真的也能成為一個作家呢。”

“那你可得好好鼓勵他,說不定你家閣樓上就藏着文學名著呢。”我跟她開玩笑。

她聽了歡快地笑起來,“你不知道我多麼希望他能成為一個作家!我最喜歡讀小說了,從小時候起我讀到喜歡的書就會迷上寫書的作家,我從不追星,唯有作家例外。”她換了開玩笑的口氣說,“他要是成了作家,那我就是作家的太太,天哪,太浪漫了,想想都美得不行!”她很大聲地笑起來,我從來沒有聽她笑得這樣激悅。

下午我如約去了黎家。

難得風和日麗,而且不冷不熱,黎太太把茶桌擺在花園裡,上面整齊地放好了茶碟茶碗和幾盤精巧的點心,還有一束一看就是從自家園子采摘的顔色素雅的鮮花。他們夫婦穿着淺色的亞麻衣衫,打扮得舒适悅目,兩個人都是神采奕奕。

“我們把小朋友打發出去了。”黎先生一臉輕松地說,顯得特别愉快。“謝謝你讓我們也過一個悠閑的下午。”黎太太笑意盈盈地呼應他。

黎太太用她那雙戴着Tiffany鑽戒和Cartier手镯的纖纖素手給我們泡茶。她一邊斟茶一邊綻露出美美的笑容說:“今天我拿出來用的這套Wedgwood野草莓茶具,還是我讀研究生的時候明睿去英國看我送給我的生日禮物。”她含情脈脈地望一眼黎先生,臉上的笑容更加甜蜜。眼前的溫馨圖景讓我感覺自己就像在看一部好萊塢風格的愛情影片。

黎先生聽她這麼說,淺淺一笑,慢悠悠地糾正她說:“好像是情人節的禮物吧。”

黎太太俏皮地吐了一下舌尖,低眉一笑,小聲說:“那我記錯了。”她轉向我,既像是羞愧又像是炫耀地說:“我們家弄錯事情的人總是我,你看出來學霸和學渣的區别了吧?”

她這樣不加掩飾地秀恩愛,仍然顯得十分可愛,也并不讓我感到尴尬。我誇贊了他們的盛情,又誇贊了他們的花園。——我來過這裡許多次,坐在花園裡還是第一次,細細觀賞之下,我不由得對這個精心侍弄的小園子贊不絕口。他們夫妻兩個不約而同露出由衷的笑容,這顯然是一個令他們相當愉快的話題。

“我們都喜歡漂亮而不張揚的花。”黎先生說,“花園裡開得姹紫嫣紅熱熱鬧鬧讓我覺得受不了。”

黎太太沒有馬上接話,她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了笑容,輕輕搖了一下頭。随後她就像是沒忍住,發表了不同意見:“花當然是五彩缤紛才好看,我其實還是喜歡顔色鮮豔的花,越鮮豔越喜歡。”

“真的嗎?”黎先生皺起眉頭微笑着,似乎聽她這麼說很出乎意料。

“你沒看出來我一直是在将就你嗎?”黎太太嬌俏地說。

“不會是所有的事情吧。”黎先生一本正經地開了句玩笑。

黎太太臉上浮起寬宏的笑容,我們随即一起大笑起來。

喝着茶聊着天,悠閑而惬意。黎先生說起他上高中那會兒曾經想考藝術院校,他說:“我從小就喜歡藝術,夢想當一個藝術家。高中文理科分班之前我去找我爸爸商量,想讓他同意我上文科班。他要我去他辦公室跟他談,他闆着臉問我:‘你會什麼呀?我說我學過鋼琴和畫畫,他說:‘你知道學過鋼琴和畫畫的人有多少嗎?你有自信水平不在他們之下嗎?你有把握考試的時候一定能發揮正常嗎?即使你水平真的不錯,藝術是需要天賦的,你确信自己這方面的天賦很好嗎?他這幾句話問得我心裡一下子虛了,沒敢回話。這還沒完,他直截了當地說:‘我不同意你去學什麼藝術,你趁早打消這個念頭。你肯聽我的話,就去讀一個能吃飯的專業;你要不肯聽,那就随你的便吧。他坐在一張後背很高的老闆椅裡對我說話,口氣冷冰冰的,就像一個黑社會老大。我小心翼翼地問他希望我讀什麼專業,他還是闆着面孔,有點不耐煩地說:‘什麼都行,隻要離錢近一點。我聽了很受打擊,心情很灰暗,我覺得他一點不為我想,他根本就不在乎我。那是我第一次經曆的印象深刻的挫敗,還有那種來自最親的親人的冷漠,真的讓我委屈和心碎……到現在我看到别人感恩父親說什麼‘父愛如山,我心裡都會冷笑。對我來說父親是壓在我心上的一座大山,盡管後來他給過我很多錢,還為我花了很多錢,但我感情上卻沒法依戀他,我心裡也從來沒把他當成靠山。我最不能原諒的是,他在我年少的時候跟我媽媽離了婚。”

他停下來,一時我們也沉默了。

黎太太一隻手托腮,專注地凝望着他,臉上帶着驚訝說:“你從來沒有說過這些。”

“都是過去的事,平常也想不起來說這些。”黎先生笑了笑,“其實我也差不多忘記了。”

“我們爺爺确實有點冷面,他話少,也不怎麼笑,不過給起錢來很大方。”黎太太對我說,我覺得她有替丈夫打圓場的意思。

黎先生卻冷笑一聲毫不留情地說:“他不知道有些東西是金錢買不來的。”

氣氛略微有點尴尬,但很快歸于平靜。黎太太一邊斟茶一邊用開玩笑的口氣說:“要說爺爺也沒錯,他讓你讀了一個能掙錢養家的專業,至少我們不用跟着你餓肚子。”

黎先生聽了笑起來,臉色透亮了起來。他有些自嘲地說:“我也差點就是百萬富翁了——如果股市再跌得狠點的話。”

黎太太絲毫不怕露富地提示他:“還有房産呢。”

他點頭笑着說:“那要等還清了銀行貸款看看房價有沒有狂跌。”

黎太太對我說:“他比我悲觀,總有不安全感,這算不算是童年陰影?”

我沒說話,黎先生說:“我不是悲觀,我是居安思危。”他停了片刻說:“我不喜歡‘童年陰影這個詞語,感覺就像是一個痛處。”

“所以我沒有說錯。”黎太太說。

黎先生突然哈哈大笑,黎太太也跟着笑起來,他們兩個笑得那樣心領神會。所有的理解、通融、慰藉似乎在那一陣大笑中暈染開來,他們是那樣心意相通,我感覺到了他們輻射出來的那種心心相印的溫情和暖意。

黎先生情緒很好,他提議喝點威士忌,但話一出口就遭到黎太太的反對,她認為這個鐘點不是喝酒的時間,而且這一陣子黎先生外面應酬太多,已經喝得過量了。黎先生沒有堅持。

黎太太起身進屋裡去換茶,黎先生在片刻的沉默之後陷入沉思一般說:“現在這樣的日子真的挑不出毛病,我不清楚是不是我夢寐以求的,應該說我甚至都沒想到會這麼好。物質方面應有盡有,對我來說足夠了,甚至有點太多,家庭和工作也都相當不錯,可是我覺得生活變軟了,軟得都沒有形狀,就像快化掉了一樣。”他皺緊了眉頭,“有時候我感到十分迷茫,仿佛人生失去了目标。”

我聽着,沒有說話,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望着我,露出孩子氣的笑容問我:“你說,寫作能治我的毛病嗎?”

我脫口說道:“我不知道。”

他說:“我知道這種問題不該問别人,應該問自己,或者問上帝。”

黎太太端着茶壺走出來,她似乎聽見了我們的對話,臉上挂着笑容對我說:“我跟明睿說,我發現他近來有點頹唐,以前他可不是這樣的,他精力充沛,總像充足了電一樣,做什麼事情都興緻勃勃。”她替我們重新斟了茶,拉近椅子挨着丈夫坐下,把一隻手搭在他肩頭上,嬌聲問他:“Honey,是這樣的吧?”

黎先生不置可否。他抻直胳膊默默地伸了個懶腰,一臉嚴肅地說:“估計我是陷入中年危機了。”

我說:“你這樣的,還會危機?”

他眼神定了一下,還是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黎太太飛快地接一句:“你怎麼會中年危機?你還是個孩子呢。”

我們三個一起哈哈大笑。

這次愉快的下午茶之後,我和他們聊天的機會多起來,有時偶爾碰面,也會說上幾句。漸漸地我們兩家往來也密切起來,周末我們一起出去吃飯,一起去市場采購,一起帶孩子去遊樂場,還一起去山裡住過兩夜。我們兩家在一起很合拍,大人小孩都玩得到一塊兒,彼此日漸親近起來。

某天我接孩子遇到黎太太,她就像透露一個秘密似的跟我說黎先生開始寫作了,她說他吃完晚飯就把自己關進書房,連電話都調成了靜音,她進去給他送茶,看到他在電腦鍵盤上敲個不停。這些日子他也不出去應酬喝酒了,下班回家比往常早得多。對黎先生的這個變化,她的開心毫不掩飾,她親熱地對我說:“還真是要謝謝你呢,從你來跟我們喝茶之後,我好像又看見了年輕時候的他,當初我就是愛上了他專注和文藝的樣子。”

黎太太稱黎先生是“寫作發燒友”,我看他确實是熱度很高。也許是因為周圍沒有别人是幹這行的,黎先生很喜歡跟我談論文學。他讓我給他推薦優秀的文學作品,随即下單從網上一箱一箱買書回來讀。我去他家時他特意帶我參觀書房,幾個從地闆到天花闆的大書架上擺滿了我眼熟的書籍。“這麼多的書,就是什麼也不做整天讀,要讀到哪一天才讀得完啊!”他一臉陶醉地說,“每天看看這些書,讓它們熏染一下,我都覺得獲益匪淺。”那段時間他創作熱情特别高,他說他一有空就寫,在家寫,外出寫,上班開會還偷偷寫。有一天他們夫婦約我和老唐去水庫玩,他開着車行駛在高速路上,忽然就在緊急停車帶上停了下來,我們都以為是車抛錨了,結果卻是他忽然來了創作靈感,生怕忘記了要趕緊記下來。我們在烈日炙烤的高速公路邊等了他将近半個鐘頭,他在手機上寫完,才又一路跟我們說說笑笑往水庫開去。

黎太太對他的寫作相當支持,我甚至覺得她對這件事的熱情比黎先生本人還高,她顯然是對他寄予厚望的,有時候我看她就像是一個望子成龍的媽媽,心裡覺得好笑。比如她看見他要寫作,或者僅僅是要記下什麼,她馬上就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讓大家别說話,因為他寫東西喜歡安靜,她生怕外界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聽她說自從他把自己關進書房準備寫作開始,她就十分愉快地包攬了全部家務。除了她看作是自己分内事的管孩子和做飯洗衣,她把原先歸他負責的一些粗重的活兒也承包了。我們經常看見她遛狗、扔垃圾、收拾花園、開車去超市采購,甚至一個人從地庫往家裡一箱一箱搬礦泉水等東西。她纖細瘦弱,嬌模嬌樣,但做起事情來毫不惜力,沒有一點嬌氣。黎先生在我們面前贊譽她“不辭辛勞,盡心盡責”。

黎太太看上去忙得很高興,不過她也有苦惱,就是黎先生寫的什麼不給她看。她不無抱怨地跟我說:“我想知道他在寫什麼,寫得怎麼樣,但他就是不肯給我看,我怎麼求他都不行,有一次還差點跟我急了。”

她滿臉的失落,還有不悅。

我對她解釋說:“這不過就是個人習慣吧,不少作家在作品沒寫完之前是不會給别人看的,有的連說都不會說。”

“可我對他來說不是别人。”她帶着委屈說,“反正我對他這樣子挺不理解的。我覺得夫妻之間是不應該設防的,不瞞你說,我有點受傷。”

我不知道是不是該對她說,即使夫妻好得就像一個人也并不真的就是一個人,多少還得有點各自的空間吧。她在國外待過那麼多年,我想她不會沒有這樣的意識。我說:“這說不上設防不設防吧,他寫好了大概就會給你看的。”

“那也沒有,也許他從來就沒有寫好過。”她仍然沉浸在不滿的情緒裡,堅持說,“我就是覺得夫妻之間應該什麼都能分享,何況我這麼支持他寫作,我把他的寫作看得那麼重,比我自己的任何事情都重,我不僅是支持,我也很熱愛啊,我覺得這就是我和他共同的一件事,他為什麼就不能讓我看看呢?我覺得其實他心裡對我并沒有像他說的那麼認同,他沒有我愛他那麼愛我。”

我被她這邏輯和推理折服,忍不住笑了。

“你說遠了吧。”我說她,“這完全不是一碼事。”

她臉上閃過一絲羞澀,卻又很固執地說:“那就是我不懂,我倒希望你是對的。有時候我一個人在家待着會胡思亂想,甚至還會疑神疑鬼。”

黎先生雖然一直沒有作品拿出來,但聽黎太太說他寫作的勁頭還是很足。“真的是廢寝忘食”,她說他,“一寫東西好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他比以前高興了,有活力了,也不頹廢了”。據說黎先生加班或者應酬回家不論多晚都會打開電腦寫,有時天還沒亮就起床寫,周末節假日更是花整塊的時間寫,寫起來幾乎能一天不動窩。黎太太形容他“趕上高考用功了”,黎先生說自己高考倒沒有這麼用功過,因為那時候他已經知道媽媽一門心思要送他出國念書。他對我們說他這麼投入寫作真不是用功,而是着迷,或者幹脆說是上瘾,以前他讀武俠小說和玩電子遊戲也是這樣,想停都停不下來。他說用功不一定都是自發的,而上瘾則是控制不住的主動,自己其實很懶,可是一寫起來卻沒有一點懶勁,而且也不怕麻煩,寫了删,删了寫,去掉幾句,加進幾句,後面的搬到前面,前頭的調到後頭。有時為找一個恰當的詞翻半天詞典,有時為了查證一個表達在網上搜尋好久,寫完了一稿又寫一稿,改來改去,不行又推翻重寫,寫好了看看不滿意又整篇删除……他這樣說:“天哪,我不知為什麼要這樣自我折磨,每一天的寫作都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可是寫得這麼苦這麼累,我卻覺得其樂無窮。就好像是爬山,總想要登頂,實際上我連山頂在哪裡都不知道。”

因為晨昏颠倒,加上體力和腦力的透支,一段時間下來,黎先生經常失眠,又在不是睡覺的時間犯困,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出現了嚴重的“時差反應”。有幾次我們一起在外面吃飯,他中途忽然離席,好半天也不見回來,我們不知道他去做什麼了,出于尊重隐私的考慮,我們忍着沒問。有一天又出現這樣的情況,他走開的時間實在是太長了,我們飯早吃完了,咖啡也喝好了,聊天的熱情也過去了,兩個小孩已經坐不住了,我忍不住問黎太太,她笑而不言,一次次把話岔開去。後來連一向沉穩的老唐也開口問了,她才很不好意思地說出來他去車裡睡覺了。大概就是從這一次之後,黎先生下決心改變自己不規則的作息時間。

黎先生的作息趨向規律,他的寫作卻停滞了。“我是因噎廢食的典範。”他這樣自嘲。然而為了保證睡眠時間,避免因為大腦皮層太興奮而睡不着,他停下了寫作,可他失眠的毛病卻并沒有好轉。有好幾次在夜深人靜之時他給夜貓子老唐打電話,約他出去喝酒。老唐隻要接到黎先生電話,總是第一時間穿戴整齊出門去,速度堪比救火隊隊員。他們喝起酒來大約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不喝到淩晨不會完事,有幾次甚至喝了通宵,而且兩個人很少有不喝高的時候。黎太太又跟我抱怨說,黎先生“一樣毛病沒好,又添一樣新病”。我隻好勸老唐不要半夜再和黎先生出去喝酒,免得他太太不開心,老唐立馬把面孔拉得驢臉一般,說黎太太小題大做,還讓我不要拿她來說事,借機整治他。

失眠加上喝酒,黎先生面色憔悴,看上去不像以前那麼鮮亮。有一天他自己也意識到了,據黎太太說,早晨起床他仔仔細細端詳着鏡子裡的自己,顧盼自憐地說:“人比黃花瘦。”她及時進言,勸他進健身房鍛煉。“我不去。”他當即一口回絕,還振振有詞地說,“你以為去健身房真是為了健身嗎?去那裡要麼是看美女,要麼是秀肌肉,目的就是一個——泡妞。我知道自己經不起誘惑,還是不去為好。”但是她并沒有被他的歪理蠱惑,硬是把他拉進了健身房。

黎先生竟然堅持了下來。從走進健身房第一天起,整整三個月他一天不落去打卡,甚至連出差都推掉了。他迷上了健身,幾個月刻苦鍛煉下來,明顯瘦了,身形也更加俊秀挺拔,整個人玉樹臨風,比之前更帥了。有時跟我們聊着天,他會撸起袖子秀一下大臂上結實的肌肉,一臉純真地露出得意的笑容。黎太太一向熱愛健身,她每周要去好幾次健身房,還去練瑜伽,對飲食也極其注意,她跟我說她一個人在家吃飯從來不沾油膩,食譜就是水果和蔬菜,偶爾加一小塊魚或者奶酪。她身高一米七,體重一直控制在五十公斤左右,體脂率不超過百分之二十。以前黎先生一直取笑她,通過精心計算制定出來的“健康食譜”,自從他也開始健身,他對飲食同樣進行了嚴格的規劃,比她還要鄭重其事。每天攝入多少蛋白質多少脂肪多少微量元素、什麼時間吃飯什麼時間喝水,他都有自己的一套計劃,還制成了圖表,執行得一絲不苟。我們雖然明裡暗裡笑話他,但眼看着他一天天變得健美也不得不信服鍛煉和自律的效果。黎先生因為每天要花三四個鐘頭健身,常跟我們念叨時間不夠用,再沒提寫作這件事,似乎把這事丢掉了。倒是聽他這樣說過:“健身比寫作靠譜多了,你進健身房隻要肯出力流汗,多少總能有收效;你對着電腦費勁巴力,把自己熬幹了,也未必能寫出像樣的作品,更别說寫出夢想之中的傳世之作了。寫作真的是太難了,要不是那塊料,再怎麼強努也沒用,就跟你在水裡遊上一輩子也不會變成魚一樣。”

因為健身黎先生不再喝酒,老唐再沒接到他的深夜來電。看見黎先生和黎太太夫妻倆穿着運動短褲,在夜色裡形影相随地沿湖跑步,不愛運動又愛吃肉喝酒的、一天胖似一天的老唐無比感慨地說:“一個人做自己是多麼的難喲!”

那一段黎太太顯得特别高興,臉上挂着猶如戀愛般的甜蜜笑容。他們夫婦除了一塊兒去健身,黎先生也帶黎太太出去應酬。而以前,黎太太不止一次抱怨黎先生出去吃飯喝酒總不帶她,甚至還為此生氣。他們夫婦一同外出的時候黎太太托我照看黎鼎鼎,她送孩子過來的時候總是精心地化過妝,面頰上搽着胭脂,嘴唇上塗着同色系的口紅,戴着光芒閃閃的鑽石耳環,頭發梳得一絲不亂,穿的衣裙都是大牌的時新款式,還噴了氣味幽雅的高級香水,那種奢華時髦,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太太。然而她又一點不豔俗,再名貴華麗的衣裙首飾穿戴在她身上和她都是相得益彰,簡直就像是專為她量身定制的。看着她姣好美豔的容顔、婀娜勻稱的身材和流光溢彩無懈可擊的妝扮,我真心認為很難見到一個女人把天生麗質和人工雕琢結合得如此完美。不必說,她肯定讓黎先生極有面子。

在一段頻繁的外出交際之後,他們似乎又回歸到家庭生活,最明顯不過的是他們好久不送孩子來我們家了。有一天我也是出于好奇,在跟他們夫婦閑聊時随口問起近來怎麼少見他們出去,黎先生微笑不語,黎太太剛才還是笑靥如花,此時卻慢慢收斂起了笑容。我正後悔是不是問了不該問的問題,黎先生忽然爽朗地笑起來:“說心裡話,我對那種風光熱鬧的場面真的沒啥興趣,大家就是喝酒吹牛,我也不能說喝酒吹牛有什麼不好,玩總是輕松愉快的,不過玩過之後我心裡覺得空虛,我也很心疼那些浪費掉的時間。”黎太太聽了,似乎面色不悅。黎先生仍然很坦率地說:“從前我也的确很喜歡那種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生活,現在不知不覺變了。說實在話,我是看着她高興才出去的,其實我是陪她去的。”黎太太重新展露笑容,嬌媚地凝望着他說:“你還記得自己的諾言啊,我還以為你早忘了呢。”黎先生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松弛地笑了。

盡管不怎麼外出應酬,他們夫婦也并沒有關起門來過清靜的日子。他們呼朋喚友到家裡去玩,那座奢華雅緻的豪宅裡經常是高朋滿座笑語喧嘩。我和老唐也是他們的常客,除了我們,常去的還有黎先生的朋友和同事,而多一半是我們沁芳園的鄰居。因為見面頻繁,大家彼此也都很熟。黎家聚會有幾位幾乎場場必到的核心成員,一位是特别擅長講各式段子的銀行副行長郝佳倫,他是黎先生在紐約大學讀研究生時的學兄,據說他嶽父是高官,結婚之後憑借太太家的背景平步青雲,成了他們銀行最年輕的副行長。另一位是快人快語行事麻利的裴真真,她是醫術精湛的胸外科大夫,雖說名氣還不夠大,沒有紅到如日中天的地步,卻是業内稱道的一把好刀。還有一位是儒雅文氣喜歡拿自己開玩笑取悅大家的倫理學教授金唯遠。他有兩句常挂在嘴邊的我們稱之為金句的話,一句是“生命的焦慮将我們引向倫理學”,另一句是“理論是灰色的,生活之樹常綠”,盡管我們聽過無數遍,卻并不明白他通過這兩句話真正要表達的意思是什麼,因為他總是毫無由來地引用它們,故意顯得無厘頭,引得大家哄笑。再有一位是開了一家幾乎不承接業務的公關公司的老闆方子謙,聽說他以前是書商,出教材教輔和盜版書發了大财,三十多歲就賺足了錢可以退休了,後來做什麼都隻不過是玩玩。他直言不諱地說過,開公關公司一是為了洗白自己,重塑形象,更重要的是為了給自己争取一份自由,免得讓老婆成天看在家裡。除郝佳倫外,剩下幾位都住沁芳園,因為住得近,即使黎先生臨時起意聚會,他們也能随叫随到,因此黎家的聚會不僅頻繁,而且有種即興的意味。

天氣好的時候黎先生和黎太太會把餐桌擺在花園裡,通常從下午茶喝起,直到深夜酒足飯飽方散。他們待客相當大方,酒和食物都是最好的,還不時有稀罕貨拿出來,有的是他們去進口商店買的,有的是他們提前好幾個禮拜從網上訂購的。除了吃的喝的盡善盡美,黎家聚會的氣氛既輕松又愉快,沒有賓主之分,大家人人平等,坐在餐桌旁邊的人想說話就說話,想争論就争論,經常是幾個聲音同時說話,有時候喧嚷得誰也聽不清誰。我們這些賓客也都互留了電話,加了QQ、MSN,後來又加了微信,還拉了群,隻要有一陣子沒聚了,群裡就會有人催促他們張羅。

記得那年情人節的聚會特别熱鬧。老唐和我是從來不過情人節的,我們不僅不過洋節,就是中國的傳統佳節除了像春節、中秋那樣的大節,都過得馬馬虎虎湊湊合合,有時幹脆就忘掉了。但是黎先生和黎太太不一樣,他們土節洋節大節小節都過得十分經心。我曾和老唐提出,以後我們家也要像黎家那樣把日子過得浪漫熱鬧有滋有味,結果他一句話就把我嗆了回去,他說你喜歡弄那些繁文缛節你跟他們過去。我清楚他那點小心思,就是想多些時間玩遊戲,别的都是得過且過。不過黎先生和黎太太邀請他去聚會他還是蠻高興的,因為他喜歡湊熱鬧。

這天的聚會共有十四個人,男女各一半,而且恰好是七對夫妻。大部分是常聚的人,隻不過這一天都是帶着太太或者先生一起來的。黎先生向大家敬酒時打趣地說:“對于我們這些已婚人士來講,情人節多少是一個令人尴尬的節日,重視呢不太好,忽視呢也不太好,這一天你出去有鬼,外面是不是有放不下的人?不出去也有鬼,是不是故意在避風頭?總而言之,過也不是不過也不是。所以呢,我想想還是把你們各位請過來,咱們組團過,相互監督,彼此放心。”

黎家的聚會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麼多對夫妻。以前黎先生喝了酒說過,夫妻在一起免不了有所顧忌,說話不随意,玩得放不開;這天他呵呵笑着友情提醒大家,即使喝高了也要醒着點神,千萬不要酒後吐真言,說出什麼夫妻不宜的話。我們聽了,哄然大笑。

不過大家顯然沒拿他的“友情提醒”當回事,在喝了不少茅台酒、葡萄酒和啤酒之後,飯桌上的話題還和以往相聚時一樣無拘無束,甚至因為頂着“情人節聚會”這麼個名頭更加開放熱烈。聊着聊着有人聊起了出軌。黎先生一次又一次站起來敬酒,半真半假要打斷這個話題。他表面上阻止,暗地裡又火上添柴,大家聊得越發起勁。有人提出幹脆來個真心話大冒險,既然是過情人節,就應該來點應景的,都來談談對出軌的看法,當然必須實話實說,有啥說啥。

黎先生已經喝得有點大了,他紅光滿面,情緒高亢,自告奮勇當起了真心話大冒險的司儀。他從花瓶裡抽出一枝花,随後用筷子敲起了面前的碟子。他故意讓花落到了在老婆面前唯唯諾諾的金教授手裡,大家哈哈大笑,暗中傳遞眼色,等着好戲上演。

金教授用兩根白皙的手指拈着花站起身,羞澀地一笑說:“那我就從學術的角度說幾句吧。”立馬有嘴快的跳出來反對,說不要學術角度,要他自己的看法。

金先生用眼角悄悄瞄了一眼金太太,低眉莞爾一笑,清了清嗓子,收斂了笑容,就像講課一般神情嚴肅地開講:“關于出軌這個問題,說起來既敏感又複雜。首先要弄清楚原因,通俗地說,究竟是夫妻之間沒有了感情,還是正常的夫妻關系意外被旁人插足。也就是說,到底是内因變了,還是受到了外因的影響和幹擾,或者是内因變了的同時又受到了外力的作用。發生這樣的情況,我個人認為,重要的是要評估這個婚姻還有沒有前景,還有沒有挽回的可能。如果是一方出軌,那沒有出軌的一方能不能原諒?兩個人還能不能修複感情?如果是雙方都出軌,那情況就更加複雜,挽回的可能也就更小。如果無法挽回,那就會出現分居甚至離婚的情況。如果是離婚,那就要涉及财産。”他的眼睛在鏡片後面炯炯有神地環顧大家,用諄諄告誡的口氣接着說下去,“在座的各位都是有産者,出軌的代價是什麼?自然不用我來說。所以這個問題我就不往下細說了。”他狡黠地嘿嘿笑了兩聲,恢複了嚴肅的表情,儀态端莊地緩緩落座。

沒等他坐穩就有人質疑說:“您一句也沒說自己,這不算數吧?”大家馬上七嘴八舌要他繼續說。

金教授扭扭捏捏推托了一番,實在推托不掉,隻好再次站起身,勉為其難地往下說:“所以在我看來,出軌這件事成本是很大的,不僅是很大,是太大了,而且夫妻雙方的共同利益越多,密切度越高,成本相應也越大,甚至是成幾何級數放大。因此,面對這種情況,我認為夫妻雙方還是應該冷靜面對,充分溝通,重拾信任,化解困境。”

零星的掌聲響起來,還有人不依不饒催他說說自己,他局促地笑着,額頭上冒出一片亮晶晶的汗來。黎先生出面替他解圍,說,金教授講得很好,算是從理論上闡述了這個問題,下面就轉入實踐經驗交流吧。還有人嘀嘀咕咕不肯罷休,說這樣太便宜金教授了,金教授連連抱拳作揖,關鍵是金太太半座鐵塔一般端坐在他旁邊,一張搽了胭脂的寬闊的臉上挂着凜冽的笑容,于是沒有人再堅持了。

黎先生又敲起了碟子,花停在了裴真真手中。她大笑兩聲,亮開嘶啞中帶着磁性的嗓門說:“我對出軌零容忍,一個字——離,三個字——堅決離。在座的有人知道,我可不是空口說白話,我當真是身體力行,已經離掉過兩個了。我這人眼睛裡不揉沙子,絕不寬容背叛感情的人。誰敢在我手裡犯病?看我狠狠治他!我們醫院的大夫們送我一個外号——‘渣男終結者。”

我們幾乎是不約而同望向她先生,她老公溫和恬淡地笑着,臉上的表情既不是不以為然,也不是特别在意,看不出有一點的惱怒和不悅,非常坦然從容。

黎先生笑嘻嘻地對我們說:“你們是不是在替裴醫生擔心?放心吧,大可不必。”他告訴我們她老公小賀是她的病人,兩年前突發心髒病是她救了他一命。小賀笑着朝大家點頭,表示确實如此。大家都紛紛向裴醫生敬酒,誇她是女中豪傑。黎先生贊歎地說:“人家手裡拿着刀呢,所以才這麼氣沖鬥牛!”

遊戲繼續,又有人中招,一屋子人嬉鬧瘋笑得快開鍋了。郝佳倫搶過花做了司儀,終于讓花落到了黎先生的手裡。一晚上他煽風點火,揚湯止沸,一次次把氣氛推向高潮,大家早就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總算迎來了這個機會。

黎先生端着酒杯向大家敬酒,他顧左右言其他,就是不切入正題。不時有人打斷他,要他言歸正傳。他笑着說:“我不是不肯說,我是不敢說呀。”

大家一緻叫他不要耍賴。

黎先生目光綿長溫存地望着黎太太笑,臉上的表情和剛才金教授回答問題之前一模一樣,裴醫生看了不屑地說:“男子漢大丈夫,怎麼叽叽歪歪的?怎麼想的就怎麼說出來。”

黎先生深吸一口氣,做出一副铤而走險的樣子,說:“今天各位賞光來寒舍一聚,說什麼我也不能讓你們失望。”他轉向黎太太,讨好地朝她一笑,附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句什麼,随後對大家說:“要不這樣,我讓瑩瑩代表我說好不好?”

大家意見不一,有人說好,也有人說不行。黎先生走過去替太太把酒杯斟滿,端起杯子和她碰杯。黎太太喝完杯中的酒,落落大方地問我們:“你們要問什麼?我保證有問必答。”

郝佳倫即刻向黎太太發問:“遇到對方移情别戀,你說一個人越是在乎另一個人,到底是更加容易原諒,還是更加不會原諒?”

黎太太說:“當然是更加不會原諒。”

方子謙插話說:“那我問得直接點,假如黎先生出軌,你能原諒他嗎?”

“他不會的。”黎太太回答得幹淨利落,毫不猶豫。

“我是說假如。”方子謙說。

“當然會原諒。”黎太太仍然回答得幹淨利落,毫不猶豫。

黎先生得意揚揚地舉起胳膊打出一個勝利的手勢。

金教授打斷他們:“且慢且慢,這裡似乎有點自相矛盾……”但是沒人理會他。

“你說的是真的嗎?”方子謙緊追不舍問黎太太。

黎太太柔柔地一笑,說:“我說的當然是真的。”

方子謙得意揚揚地望一眼黎先生說:“好了,我問完了。”

黎先生走過去拉住太太的手,哈哈大笑着說:“親愛的,你讓方老闆給帶到溝裡去啦!”

喝得面孔通紅的金教授倏地站起來,朝黎太太說:“何苦呢您這是?您沒這個必要啊,瞧瞧您這般模樣、這般人品,您可真沒必要……”他舌頭打結,卻急着為黎太太打抱不平,金太太木着一張臉拉他的袖口,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他卻大大咧咧地把老婆的手用力一甩,提高了聲音說:“一個男人怎麼能夠辜負這麼好一個女人,真是豈有此理!”說着,他就像在舞台上表演一樣咕咚一聲倒在地上。大家未及笑開,一驚之下趕緊去扶他,七手八腳把他擡放到沙發上,裴醫生趕忙替他檢查。倒是金太太沉着,說他喝多了就是這個樣子,不用管他,過一會兒自己會好。果然沒兩分鐘他就蘇醒過來,從沙發上坐起身,面帶羞澀,說話口齒清楚,酒也差不多醒了。大家這才松了一口氣。

有了這麼個插曲,真心話大冒險的遊戲不了了之。已經是夜闌人靜,大家酒足飯飽,便散了席。

從黎家出來,老唐和我一起往家走。他大步流星走在前面,一句話沒有。快到家門口,他停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說:“喝得有點頭暈,抽支煙醒醒酒。”他點着煙,一邊吸着,一邊說:“我真替那幾個啥都說了的人擔心,還怎麼跟老婆回家?”他笑嘻嘻地又說:“你要跟人家黎太太學學,她給出的家庭政策多寬松啊!”

“人家喝了上頭,你是喝了上臉。”我說,“眼熱你上他們家過去。”

老唐嘿嘿笑着,掐滅煙蒂,扔進旁邊的垃圾箱裡,像是自言自語一般感歎道:“都明說了容許老公出軌,那不出軌還等什麼呢?”

“你這叫啥話?”我說,“人家是那個意思嗎?您這閱讀理解也是沒話說了。”

“我這是一語中的。”他一闆一眼地說,“給了政策不用,豈不是白辜負了。”說完哈哈大笑。

聚會不久,我去黎家送些時鮮水果,看見他們樓下的客廳變了模樣,空空蕩蕩,一件家具不見。我問黎先生和黎太太難不成要搬家,他們說不是,馬上要動工重新裝修一下。黎先生興緻勃勃地向我描繪裝修之後的樣子,這裡要打通,那裡要加高,這邊要改成啥樣,那邊要做出什麼效果,他滔滔不絕地說了許多細節。

“還有一個重點他沒有說到。”黎太太同樣是興高采烈,她說,“我們要把家裝修成白色調——白色的地闆,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窗戶,白色的窗紗,白色的床品,白色的桌子,白色的花瓶裡插着白色的花朵……想象一下,是不是特别美?”

她兩隻好看的大眼睛笑成了兩彎妩媚的月牙。

“你們實在是太浪漫了!”我由衷地贊歎。

因為裝修房子,有好一段黎家停止了聚會。暑假過後,黎太太隔三岔五把黎鼎鼎送到我家,我還以為她是和黎先生出去應酬。有一天她跟我說,她媽媽病了,她接了媽媽過來看病,要去醫院照顧。

“我媽媽情況很不好,癌症,發現已經是晚期了,醫生說她這個病會很快的。”她似乎難以啟齒,随即眼圈紅了,“我一直沒有勇氣跟你說,我怕一張嘴就會哭出來。”她聲音哽咽,淚水奪眶而出。

我不知怎麼安慰她。

她抹着眼淚說:“說出來别人恐怕不相信,我根本想不到我媽媽會生病。她特别能幹,特别麻利,而且特别要強,在我眼裡她就是鐵打的,任何時候她都能把事情做得特别好,沒有困難能擊垮她。從小到大我都非常依戀她,結婚之後才慢慢不那麼依賴她。不過我竟然漸漸把她忘記了——我也是在她生病之後才突然意識到的。在我心裡她就像一座大山一樣穩穩當當地立在那裡,我以為她總歸會好好的,忽然聽說她得了這麼兇險的病,來日無多,我就像一下子掉進了黑暗的深淵。”她的眼淚再一次滾滾而下。

她抽抽噎噎哭得就像一個孩子,讓我看着心疼。她一看就是那種從小到大被保護得特别好的人,我在憐惜她的同時甚至對她心生羨慕。

“我從來沒有經曆過這樣的事情,這些日子過得暗無天日。我時時刻刻擔心會失去媽媽,隻要想到她躺在病床上,我就心如刀割……”

她哽咽得說不下去。

我盡力安慰了她,讓她有什麼事情隻要我們能幫上忙的盡管開口。

隔了兩三個星期,去課外班接孩子的時候我在教室外的樓道裡遇到她,我小心翼翼地問她母親怎麼樣。

“她動過手術了,手術很順利,恢複得還算不錯。”她比上次看上去神情輕松了一些,不過依然十分憔悴。

在等孩子下課的十來分鐘她對我說了許多,她說心裡一直特别後悔沒有把媽媽接在身邊住。“如果我定期帶她去體檢,也許就不至于這樣。”她還說除了為媽媽擔憂,她心裡還被自責的陰影籠罩。她是媽媽一手帶大的,在她三四歲的時候爸爸就從家裡搬出去了,盡管父母沒有離婚,但爸爸從不回家,從記事起就沒有在家裡見到過他。上幼兒園的時候她特别眼熱别的小朋友有爸爸去接,她心裡也想要爸爸,但她從來不敢說出來,她好像天生就知道這是一個禁忌。她十二三歲時去問過姑媽,想知道爸爸媽媽之間究竟是怎麼回事。姑媽含糊其詞,隻跟她說他們合不來。在她反複追問下姑媽才說出來她爸爸是因為割舍不下初戀女友,回到了那個女人身邊。而且,他們三個人是師範學院的同班同學,還是一張派遣通知書分到同一個中學的。爸爸因為“作風問題”受到了處分,不能在學校裡待下去,他辭職下海了,而媽媽和她的情敵仍然留在這個學校裡,都沒有走,她們兩個還一直都是同一個教研室的同事。得知這些她非常震驚,她無法忘記姑媽用哀憐的口氣對她說的那些話:“從來沒見過你媽媽那樣的人,她不争,也不退,什麼也不說出來,也無法商量,硬得像一塊石頭。你爸爸既風流又軟弱,身不由己夾在兩個他根本惹不起的女人當中。”她明白姑媽是在替她爸爸說話,但這件事情上她心裡隻同情媽媽。

“媽媽對我付出得太多,我對她回報得太少,我太對不起她了。”她黯然神傷。我勸她不要這樣想,父母為孩子付出是心甘情願的,而且現在為媽媽多做一點也還來得及。她點頭,柔聲說:“謝謝你聽我說這些,謝謝你開導我。”

之後有好一段時間我沒有看見她,直到放寒假前的一天,我開車出去,在小區門口遇見她開車回來。她消瘦了很多,臉色蒼白,顯得十分疲憊。我們倆同時停了車,搖下車窗互緻問候。她說她剛從蘇州回來,陪媽媽在那邊休養,回來安排一下家務馬上還得過去照顧她。我跟她說讓黎先生不方便的時候盡管把小孩送來,她答應了。我們匆匆說了幾句,便各奔東西。

很快就要過春節,黎先生打電話來,問我們把黎鼎鼎送過來方便不方便,他說有點急茬的事情要臨時出個短差,恐怕夜裡很晚才能來接。我跟他說,如果沒啥不放心的話就讓孩子在我們家裡過夜,省得他趕得太匆忙。他謝了我,說這樣萬一當天回不來他也不用那麼着急了。那天因為下雪航班果然停飛,他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回到家。好在黎鼎鼎住在我家很适應,他和糖果兒玩得很開心,兩個小朋友一塊兒寫作業一塊兒打遊戲一塊兒吃零食,親親熱熱,倒比一個孩子更加省心。

有了這次成功的嘗試,黎鼎鼎在我家過夜的次數多了起來。整個寒假,甚至春節,黎太太都沒有回來,她不在家的那些日子裡,黎先生忙起來就把他放在我家,有時甚至連着過兩三夜。黎鼎鼎很乖,很自律,做事非常有條理,讀書寫作業相當自覺,玩遊戲也很有節制,一看就是養成了良好習慣的孩子。他住在我家,起床之後會把被子鋪得平平整整,吃完飯會收拾碗筷,看見别人做事會主動幫忙。我覺得最難能可貴的是,他年紀小小很會體察别人的情緒,對人親善,很有愛意,真是一個教養極好讨人喜歡的孩子。他并不像他爸爸說的那樣給我們添了多少麻煩,相反,我們一家三口都很喜歡他,他也給我們帶來了不少快樂。

清明節剛過不久黎太太的媽媽去世了,她安葬了媽媽回來了一趟,随後又回老家去了,因為按當地風俗葬禮還沒有結束,七七四十九天要請和尚念經超度,要燒紙,還要請親戚朋友吃豆腐飯,有不少的儀式要做。走前她收拾了黎鼎鼎的衣服用品,要交給我,她說按老規矩新喪不便到人家裡去,所以約我在小區會所的咖啡吧見面。

她比上次見時更瘦了,臉上一點妝沒化,連口紅都沒有擦,頭發也沒有做過,用橡皮筋簡簡單單勒在腦後,穿一件藍不藍黑不黑的羽絨服,看上去既像十七歲,也像四十歲。這在她是少有的,我不記得見過她素顔的樣子,更别說如此不加修飾。她冒雨走過來,外衣和頭發都淋濕了,更顯得楚楚可憐。

她為我點了咖啡和點心,一邊感謝我和老唐幫她照顧孩子,一邊從包裡掏出一盒香煙,動作娴熟靈巧地彈出一支點着,深深吸了一口。我第一次看見她抽煙,暗暗有點吃驚,她吸煙的樣子跟我内心深處的那個她有點對不上号。盡管女人吸煙并不少見,但我覺得吸煙的女人容易給人世故和滄桑的印象,她倒是不世故,但那一瞬間我還是從她身上看到了一點滄桑感。她伸手拂開面前的煙霧,半開玩笑地對我說:“對不起,是不是有點破壞形象?”她淡淡一笑,“我從來不敢當着黎鼎鼎吸煙,在他面前我一直努力維持着一個好媽媽的形象。”

“你本來就是好媽媽。”我說。

她用力搖了一下頭說:“跟我媽媽比起來,我可差得太遠了。”

她就像是情不自禁地說起她媽媽,對我講了從小到大經曆的好些事情,她說得斷斷續續,有頭沒尾,從這件事情跳到那件事情,一件事沒講完又講起了另一件事,似乎那些印象深刻的舊事奔湧而出,她來不及叙述,所有這些事都是媽媽為她的付出和犧牲,好幾次她眼睛裡漾滿了淚水。她說當年外婆家知道了她父母分居的事情,想讓她媽媽帶她回老家的鎮上去住,也好對她們母女有個照應,可是媽媽為了她能繼續留在城裡的重點學校讀書,為她的前途考慮,沒有接受父母的安排。她一人掙錢養家,除了上班,還做家教,從早到晚很少有閑的時候。小時候她隻看見媽媽操勞,并不知道她留在那樣一個令她心碎和羞恥的環境裡有多麼痛苦,她也體會不到媽媽所受的委屈和壓力,長大之後随着閱曆的增長,她才知道媽媽忍辱負重,吃了那麼多的苦頭。

“媽媽為了我什麼都能忍受,可我在她活着的時候沒有好好關心她,沒有好好陪陪她,沒有耐心地跟她聊聊天,甚至從來沒有聽她說說心裡話,一想到這些,我就心痛難忍。我是她最親的親人,可我不知道她一個人在家裡是怎麼過的,我也從來沒想要知道,她的生活和内心對我來說就像是個黑匣子。”

她強忍着眼淚,掐滅了手裡的煙頭,又重新點上一支。

“我最對不起媽媽的是讓她孤獨地老去,我早該接她到身邊來生活的,可我竟然根本就沒想到要這麼做。現在說這些太晚了!”她重重地歎了口氣,“我隻顧自己過得幸福,完全忘記了對我那麼好、什麼都為了我、對我那麼無私的媽媽,我太自私了,沒人知道我有多後悔、多自責。現在她不在了,我想彌補都彌補不了了。”

她的話就像外面下個不停的雨一樣透出陣陣寒意。

随後的一個多月,我沒有見到黎太太,黎先生也沒有送黎鼎鼎到我家來。一天晚上,我在超市門口碰到黎先生,他手裡拎着一個塑料袋,袋子裡若隐若現透出兩包方便面和兩三個西紅柿。他跟我打招呼,我随口問他這是準備做晚飯嗎?他點頭,說回來晚了,也累了,做一點湊合吃一口。我問他黎太太回來沒有,他說還沒有。

“她這一趟回去時間不短了。”我說,“你怎麼沒把黎鼎鼎送我家來?”

“總麻煩你們不好意思,你們也很忙。”他說,“我這一段沒有出去,所有出差的事情都推掉了。”

“其實不用客氣。”我說,“兩個孩子很玩得來,而且你們黎鼎鼎特别懂事,乖得讓人心疼。”

他露出笑意,說:“最近我也發現這孩子好像長大了,他自己的事情做得有條不紊,不怎麼要人操心,而且還挺會關心人的,每天晚上寫完作業睡覺前都會過來看看我,我要是不忙他會跟我聊幾句。以前他隻跟他媽媽親熱,好像有點怕我,跟我一點不親近。”

我聽了笑起來。

“你送他過來吧,我們随時歡迎他。”

“好的。”他說,“先謝謝了。”

我問他:“黎太太快回來了吧?”

“還真說不好,她娘家那點事情好像永遠沒個頭。”他苦笑着說,“她心太重了,她媽媽去世,她一夜一夜通宵守靈,自己發着燒也不顧。我勸她,她根本聽不進去。她說她媽媽活着的時候一個人太孤單,這是她最後陪她的機會了,不能再錯過。她給她媽媽辦了非常隆重的葬禮,三親四戚、七姑八姨、有交情沒交情、有來往沒來往、見過沒見過,甚至于認識不認識的,能想到能問到的全都請來了。出路費,包酒店,請他們吃請他們喝,連她家街坊四鄰都說,多少年也沒見過這麼排場風光的白事了。不管她家親戚朋友說個啥,她就照着去做,有些事情說出來都荒唐可笑。她給她媽媽燒了不知多少東西過去,别墅、汽車、電視機、洗衣機、冰箱、烤爐、電腦、手機,等等,隻要能想到的都要燒過去,衣服首飾更是不計其數,反正是這邊有的她都要讓她媽媽在那邊也有。她生怕她媽媽錢不夠用,不斷燒紙錢給她。她從網上買了好多錫箔紙,仔仔細細裁成小方塊,折成三角帽,據說就成了元寶。她把疊好的元寶裝在一個布口袋裡,口袋裝滿之後倒進貼了紅紙的财寶箱,攢滿一箱之後就用紙做的鎖鎖上,再貼上封條,去燒給她媽媽。她回來看我們那三天都沒有停下做這件事,白天夜裡都忙着疊銀元寶。還有更誇張的,她在網上訂了一個整體廚房,當然也是紙糊的,燒給她媽媽。她說她媽媽一手的好廚藝,又喜歡做飯,必須要給她弄個好廚房。我簡直是無語!你能想象她是一個在美國和英國都留過學有碩士文憑的人嗎?”

“天哪!”我忍不住感歎,心裡其實完全理解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又說:“她忙起那些事情有一種奇怪的熱情,我找不到貼切的詞,隻能這麼說。她差不多把我們都忘了。我理解不了,她媽媽人都不在了,做那麼繁複的儀式是為了什麼?而且她花那麼長時間待在老家,丢下我們也不管,我覺得……怎麼說呢,真有點不可理喻。”

“她這麼做也是為了自己心安吧。”我說。

他聽了不置可否,神情冷峻而淡漠。

“這麼晚了,你和孩子不如去我家吃口便飯,老唐在做晚飯,這會兒估計做好了。”我轉換了話題,向他提議。

“真不用。”他謝了我,“改天再去打擾吧。”

六月初,我在沁芳園一年一度的義賣會上碰見了黎太太。她一向是慈善活動的活躍分子,這次也不例外,帶了一大籃子自己烤的小蛋糕來獻愛心。她跟我說剛回來匆匆忙忙,後悔沒有多準備幾樣東西來賣,還有小孩沒來得及穿就小了的新衣服也應該帶過來。那天她連同義賣的錢捐了好幾千塊給失學女童。

我問她老家的事情結束了沒有,她說喪事辦完了,但是房産、股票、保險等等還要處理,有些手續相當煩瑣,很費時間和周折,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辦得好。她說處理房産就特别費事,首先是房子裡的東西要一樣一樣收拾,她睹物思人,一看到媽媽的那些用品就忍不住流淚,每次隻能整理一小點,就傷心得弄不下去了。

“我一直以為媽媽過得簡單樸素,整理她遺物才發現她存了不少錢,還買了股票、黃金和保險,攢下了不少家産。其實她生病前就跟我交代過,不過我從來沒當回事。盡管這些都是留給我的,可我真的一點也沒覺得開心,反而更加難過。想到她不舍得吃不舍得用,能存下多少就存下多少,我就特别心痛。”她說,“打開她的衣櫃,裡面有些衣服還是新的,連吊牌都沒有剪,我想她真是節儉慣了,買了新衣服還不舍得穿。叫我吃驚的是她衣櫃下面幾個大抽屜裡滿滿的都是新襪子,少說也有三四百雙,一個人怎麼用得着那麼多的襪子?她人走了,那些襪子還是嶄新地留下來了。我忽然明白了,她沒有慰藉,而且心裡有很強的不安全感……”

她和我當街站着,她有那麼多話迫不及待要傾訴,完全顧不得周圍人來人往。

“原來我以為人死了眼睛一閉就和這個世界沒有關系了,其實真不是,人死了以後還有許多事情要辦。而且,人死了之後影響還在,甚至可能比活着的時候影響還大。”她兩隻眼睛裡忽地蒙上了淚霧,“我媽媽對我就是這樣。”

她告訴我,她在媽媽卧室的壁櫃裡發現一隻因為年月過久癟了的藤條箱,她撣去灰塵,打開鎖,發現裡面裝滿了書信和日記,從她小學二年級去參加夏令營寫給媽媽的第一封信,到她去美國留學期間寄給媽媽的每一張賀卡,都完好地保留着,而媽媽寫給她的信她早已經不知丢到哪裡去了。後來因為用了手機,她再沒給媽媽寫過一封信,連賀卡都不寄了。看了媽媽那麼經心地收藏着她的信件、賀卡甚至是寫在小紙片上的簡短留言,她淚如雨下。“我把那隻箱子帶了回來,夜裡睡不着覺的時候就在書房裡看媽媽寫的那些日記,雖然就是一些流水賬,我能從字裡行間感覺到她的呼吸和心跳,我真的是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和她這麼近。”

她一次次紅了眼圈,強忍着,總算沒在這個人頭攢動的熱鬧場合流下眼淚。

一天夜裡我從外面回來,碰見在網球場邊上遛狗的黎先生。

“你們都好吧,這一段?”

“都好。”他微笑着說,随即又補一句,“隻能說還湊合吧。”

“哦,怎麼啦?”我問他。

“也沒什麼。”他說,“就是……過得挺沉悶的。”

“要不哪天我們聚會吧?老唐早說要請客了,幹脆約上大家一起熱鬧一下。”我說。

黎先生沒有說話。

我意識到他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果不其然,他說:“怎麼說呢,自從朱瑩瑩媽媽去世,她一直就沒有走出來,回來以後每天都是無精打采的,動不動就哭,為一點小事就會情緒失控,甚至什麼事沒有也會發脾氣。有時她連續好幾夜失眠,有時她不吃不喝連着睡上幾天,我真擔心她得了抑郁症,讓她去看看醫生,她根本不聽。”

我說:“她确實是心重。”

他說:“我反複勸她,‘媽媽不在了,你再難過也不能換她活過來,你這麼折磨自己,媽媽要是有知,會心疼的,你好好生活才對得起她。但我說也是白說,不起作用,她還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最近一段時間,一到夜晚她就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讀她媽媽的日記,一邊讀一邊哭,還說要把那些日記整理出版,我覺得真有點……匪夷所思。說句那什麼的話,現在大師寫的作品都不一定有人讀,誰會感興趣一個普通人的日記?不過我這話是絕對不能對她說的,我要是說了她肯定會跟我急。以前那個通情達理的朱瑩瑩現在基本上看不見了。”

聽他這麼說,我不知說什麼好。

“我覺得最委屈的是孩子。我看現在黎鼎鼎回到家有點戰戰兢兢的,原先他們母子倆好得就像一個人,小孩有事沒事總黏着他媽媽,現在他在他媽媽面前小心翼翼的,一點也不放松,沒有了小孩子那種天真和任性,我看了心裡真有點發酸。我小時候我媽媽就總不開心,我就是在那種陰郁壓抑的家庭氣氛中長大的,所以我深有體會的,心裡很不是滋味。”

我安慰了他幾句,并說會找時間約黎太太出去透透氣兒。

周末,我約黎太太一起去健身,她有些猶豫,但還是答應了。到了健身房門口,她感歎一句:“我已經好久沒進來過了,感覺都陌生了。”

我們領了鑰匙剛走進更衣室,迎面一個高挑苗條的女孩走出來,她顯然剛運動過,面頰紅撲撲的,像新鮮的玫瑰花瓣一般,濕漉漉的頭發垂在肩頭,就像時尚雜志的封面女郎那樣明媚性感。她大步朝外走的時候旁若無人地扭過頭望着落地鏡裡的自己,并朝鏡子裡的自己嫣然一笑。她實在太漂亮了,我和黎太太都看傻了。

那位姑娘剛一走出去,黎太太就由衷地感歎說:“這樣花朵般的年紀,這樣花朵般的心情和狀态,在我這兒是一去不複返了。”

“誰不是呢?日月如梭,時光不饒人啊!”我跟着她發了句感歎。

寬敞明亮的更衣室裡就我們兩個人,她在加了亞麻布坐墊的木條凳子上坐下來,一邊慢吞吞地換衣服,一邊神情疲憊地說:“不知怎麼我感覺生活就像喝淡了的茶一樣越來越沒有味道,應付每天的日常事情我都疲憊不堪。現在一天天過得讓我感覺就像下雨天拖着大草包,越來越重,越來越拖不動。”

我想到黎先生跟我說的那些話,我勸她說:“你剛經曆了那麼大的變故,需要緩一緩,好在時間會治愈一切。”

“沒什麼辦法的時候我們就隻好相信時間能治愈一切,似乎真把時間當成了包醫百病的良藥。”她嘿地笑了一聲,“他也跟我這麼說,但我覺得……”她突然收住話頭不說了。被硬生生截斷的話頭就像斷了的線頭一樣懸挂在空中,沒有着落。

“什麼?”我說。

她就那麼靜靜地坐着,好像在思考,又像是發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誰能說得清楚時間是良藥還是毒藥?時間有太大的腐蝕性了,可以吞噬一切,消滅一切,什麼都不存在了,自然也就沒有痛苦和煩惱了。”

“你想說什麼?”我問她。

“他對我不如從前了,盡管表面上還和以前一樣,但我能從他的情緒裡察覺出來他對我的愛淡了。沒辦法,我們太熟悉了,一個笑容一個眼神彼此都能明白是什麼意思,就像心靈感應一樣。”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卻是苦笑,“我在英國讀書那一年,他七次飛到倫敦來看我,他自己學業也特别忙,有時隻是來和我一起過一個周末。那時候他沒什麼錢,為了買機票不但要去打工,還要省吃儉用。結婚這麼多年他除了讓我和孩子衣食無憂,總是盡最大可能給我們最好的,而且還經常給我驚喜和感動,我真的是被他濃濃的愛包裹,現在那層愛,怎麼說呢,好像雲消霧散了。”

“也許是你太敏感了。”我說,“再說,多好的婚姻也會有疲勞期吧。”

“不僅僅是疲勞,我們是極點出現了。”她說。

“老話說‘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你是不知道别人家都是怎麼過的,如果有客觀的比對,說不定你就不會這麼說了。也許你覺得不滿意的境況還是别人求而不得的呢。”我拉了她一把,笑着說,“走吧,去跑五千米再遊上三十個來回,沒準你就改變心情振作起來了。”

不過我和黎太太的健身活動并沒有堅持下來,我上班太忙,而她老是沒精打采,有時好容易湊了時間約好了,她又推說有事或者不想出門取消了,我的興緻也就漸漸沒有了。

有相當長一段時間他們夫婦和我們來往不多,然而不知從哪一天開始,幾乎是毫無預兆,沉寂多時的黎先生和黎太太又和我們頻繁走動起來。不過他們并不像以前那樣雙雙對對一起來,而是分頭過來,有時有點小借口,有時任何借口沒有,打個電話或者微信上說一聲就來了。看得出來他們并不像以前那樣隻是來串串門,像是有話要說的樣子,可是又隻顧聊些别的,新聞、傳說、球賽、明星,等等,聊完也就走了,兩口子都是一樣。“我看他們有點兒不正常啊。”老唐這麼說。連不怎麼八卦的老唐都看出來了,我覺得他們之間恐怕真是有點問題。

黎先生常過來找老唐下棋,一天夜裡他又來了,臉上帶着酒後的酡紅,懷着歉意說:“真不好意思,老來打擾,我把你們家當成樂園了。”

下完棋我們送他到樓門口,他喃喃地說:“現在我看哪個亮着燈的窗戶都很羨慕,我覺得哪家過得都比我們家快樂。”他歎了口氣說:“剛才下棋的時候我還在想呢,婚姻大概也是有周期性的吧?我發現我們就像是進入了下降通道,連大師都說趨勢的力量是很可怕的,趨勢會碾軋一切。”

他說完笑一笑,擡腳走了。

老唐和我對視了片刻,但我們都沒說什麼。

沒過多久,我們又聽到了黎太太抱怨黎先生的話。她說他現在老是出差和加班,或者幹脆經常以出差和加班為名躲出去,好像什麼地方都比自己家好,回到家裡也沒一個笑臉,就像是迫不得已才回來的。以前他生多大氣都不當着小孩跟她吵架,現在一句話不對付就跟她吵起來,原先的好脾氣完全沒有了。以前他跟她說話聲音高了都會主動向她道歉,現在跟她吵了架之後隻會跟她冷戰,好幾天甚至好幾個星期不和她說一句話。最令她難以忍受的是他經常喝酒,不是從外面喝得醉醺醺的回來,就是一到家就喝,不把自己喝醉不罷休。

“我快不認識他了,我不知道他怎麼會變成這樣。前天是我們結婚十周年紀念日,本來我是想請你們幾個老朋友一起到家裡來吃飯的,他這個樣子,讓我還有什麼心情?我怕朋友來了沒滋味,我還擔心會讓你們尴尬。”她蹙起雙眉說,“如果一開始有人告訴我結婚十年之後會是這個樣子,我恐怕根本就不會結這個婚。”

隔了沒幾天,有一天夜裡十一點多鐘,黎太太發微信給我,問我睡了沒有,如果沒睡讓我去她家一趟。她從來不在這個時間找我,我猜想一定是有什麼着急的或者是特别的事情。我立刻去了她家。出現在我面前的她頭發蓬亂,眼泡水腫,一看就是剛剛哭過。

“這是怎麼啦?”我吃驚地問她。

“我跟他走到頭了……”她說。

我以為他們吵架了。

正要安慰她幾句,就聽她說:“他有外遇了。”

聽上去完全是一個爆炸性消息,我毫無心理準備。倒不是說黎先生出軌這件事讓我多麼驚詫,讓我吃驚和震動的是,黎太太居然會把這種夫妻間的隐私這樣直言不諱地對我說出來。

她在餐桌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微微顫抖着手指點着一支煙,深深吸一口,吐出一片煙霧。她似乎在等我問她,但我不想問,心裡也覺得不好問。她将窗戶打開,放了放煙,盡管她看上去還很惱火,卻鎮定了許多。

她說前一段因為處理房産她又回了蘇州一陣子,從這個學期開始黎鼎鼎住校,周末才接回來,所以平常隻有黎先生一個人在家。她不在家的日子晚上經常會和他視頻,他一般都是坐在書房裡,一邊玩着電腦遊戲,有一搭沒一搭跟她閑聊,有時說得長點,有時就是寥寥幾句,他說要和同事對接工作,或者是累了困了,也就不聊了。表面上一切正常,但她心裡總是隐隐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她仔細想過,可能是他态度裡略微有點敷衍,又似乎他急着要去做别的更吸引他更讓他覺得有意思的事,這使她起了疑心。回到家她裡裡外外進行了一番檢查,發現了幾個明顯的疑點。一是客廳裡原來放在鞋架下層的一雙女式拖鞋挪到了鞋架上層。二是廚房裡出現了兩把朝上放的叉子。而她放刀叉要麼平放,要麼都是朝下的,這完全是出于一個母親的謹慎和細緻,她害怕叉子朝上會紮到孩子;她不但自己這樣做,也要求他和孩子這樣做,因此叉子朝下放在這個家裡早就是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三是有一根手機充電線從書房移到了床頭,而他從來都習慣在書房或者客廳給手機充電,那根充電線自從買來之後就沒有移過地方。這些細節要說也都能解釋得了,不能看作是有人在她不在期間“入侵”的鐵證,但她無法消除心中的疑惑。她去門房查了外賣的送餐登記,然後挨個給餐館打去電話,問前一份都點了什麼。果然除了冷熱菜之外,主食和飲料都是雙份的:雙份的面條,雙份的炒飯,雙份的果汁,雙份的冰激淩,還有兩個人才吃得完的大号比薩餅。她去找物業,用被陌生男人尾随的理由要求按照點餐單上顯示的時間,調出車庫的監控視頻來看,不出意料看見黎先生是和一個女的一起下車的。她還看到了她認為是關鍵的一幕,可能是車庫裡有點冷,她看見黎先生脫下外衣裹在那個女人身上,而且還是無比親熱地摟着她一起走。她說她在震驚中崩潰,在此之前,她一直以為自己的丈夫隻對自己這樣,從來沒有想到過他還會對另一個女人這樣。而且,她一直被他這種親昵的舉動深深感動,覺得自己非常幸福,刹那間她就為那份幸福支付了心碎的代價。

“會不會就是個誤會?”我說。

“我也真希望是個誤會——可惜不是。說實話,本來我是想忍的,假裝什麼也沒發生,假裝什麼也不知道,但是今天一早,他收拾了箱子,跟我說公司讓他去廣州開會,我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他突然就急了,很不耐煩地說,你問那麼多幹嗎?可能他自己也意識到這個反應有點過激,他說他不知道會議的情形,到那邊看情況再定。然後我們就沒話了。我感覺他還想找補一下,似乎想說點啥緩和一下氣氛,但他最終還是沒說什麼。他走了之後我心裡亂糟糟的,一直不踏實。下午我給他打電話,他手機還關機,我想他大概是在飛機上吧。傍晚再打給他,電話通了,但他沒有接,打了幾個都是這樣。我打電話到他公司,他的秘書說他休假了。休假?我竟然不知道他是去休假!不瞞你說,那一刻我有點瘋了,我突然想起來要查他的信用卡,跟他結婚這麼多年,我也從來沒有這樣做過。我知道他銀行卡的密碼,是我的生日,他居然一直也沒有改過。我看了他的消費記錄,果然前兩天就買了機票,而且我還查到了他許多别的消費,買首飾、買包、買女裝,還有開房,等等。我給他發了微信,讓他看到信息給我打電話。九點多鐘他打來電話,說到了就開會和吃飯,忙得沒有工夫。我說你真是在忙公事嗎?怕不是在忙私事吧?他先還說我疑心病重,讓我不要沒事找事,在我追問之下他有點急了,叫我不要無中生有詐他,還找出各種聽上去蠻像那麼回事的理由向我解釋,說他真的在忙什麼什麼——到這個時候他還在一個勁兒撒謊,真的讓我太生氣了。”她又點着一支煙,憤憤地說,“我們在電話裡大吵一架,後來他口氣不硬了,其實就是承認了。他在電話裡哄了我半天,讓我别生氣,說回家跟我解釋。他這個樣子反而讓我更加傷心,不光是傷心,還很絕望。想想這麼多年自己的生活就是圍繞着他這麼一個中心,我愛他愛得心裡都産生錯覺了,以為跟他就是一個人,可是他背着我竟然做出這種事情,我真是傻透了!現在我和他之間隻剩下離婚一條路了。”

“你别沖動。”我勸她,“你怎麼也要為孩子想想吧?”

我沒好意思直接說你難道就不為自己想想嗎?她在家做全職主婦,差不多有十年沒到外面工作過了,不說别的,往後生活怎麼着落,難道這麼年輕就過坐吃山空的日子?如果重返職場,不說如今找工作難,就算找到一個稱心如意的工作,還有一大堆的困難等着呢,更何況她和社會脫節了這麼多年,職場上的遊戲規則恐怕和以前都大不一樣,我随便一想都替她憂心。我忍不住勸她說:“你還是冷靜下來好好考慮考慮再說。”

“沒什麼好考慮的,委曲求全的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了。”她異常堅決地說。

她的堅毅和絕不妥協的樣子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和我之前認識的那個溫柔嬌弱的黎太太判若兩人。我還想再勸勸她,但她卻有條有理地說起了她要托我的事情。

“本來我是要上門去找你的,可是這麼晚了,而且我這副樣子,不好意思去打擾你們一家人,所以隻好麻煩你過來。剛才我和他吵架的時候他在電話裡說明天一早就飛回來,要和我當面談,我說了我跟他沒有什麼好談的,我也不想在這個時候跟他見面。婚我肯定是要離的,我跟他說得清清楚楚。我明天就回蘇州,等找好了學校就來把小孩帶走。”她把拴着一隻毛絨小狗的一串鑰匙遞給我說,“他說明天就回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到家。明天就是周末了,黎鼎鼎放學之後要回來,我放一套鑰匙在你這裡,我發信息告訴他,如果回來開不了門,讓他找你們去。”

“你這是幹嗎呀?”我知道挽留不住她,我還是說,“你非要這樣嗎?”

“這裡的一切讓我心痛得喘不上氣來。”

我接過鑰匙,答應如果黎先生一時沒回來,我們會照顧黎鼎鼎。我擁抱了她,心酸得眼淚湧了上來。

他們的婚變發生得太突然了,用老唐的話說就是“令人眼前一黑”。我不清楚黎先生是怎樣面對這件事情的。黎太太走了之後,他跟我們幾乎斷了來往,偶爾碰見,他的神情是嚴肅甚至有點戒備的,對我們淡了許多。我說不上他是愧疚,還是隐含着對我們沒有在關鍵時刻幫他勸住太太的不滿。其實,他當然不是不知道我們一定會盡力而為的,而且同住在這個院裡,他也不會不知道我們懂得尊重别人的生活。

自從黎太太搬出了他們臨湖的豪宅,那座房子看上去就沒有了往日的生氣。從周一到周五,也許是因為黎鼎鼎不回家,一到夜晚整座房子都是黑黢黢的,隻有書房的位置亮着燈光。我不知道黎先生是不是在寫作,那個泛着橙黃色的光線暗淡的窗口,讓我感覺有一種說不出的孤寂。到了周末,有時會看見黎先生一個人帶着孩子去餐館吃飯,去超市買東西,或者是開車外出,如果不知道他家發生了那樣的事情,他們父子倆的生活看上去平靜安逸。黎先生還是和以往一樣帥氣,他的衣着和汽車都是幹幹淨淨一塵不染,他一點沒有因為處在婚變之中而馬虎邋遢。黎鼎鼎同樣穿得整潔鮮亮,我仔細留意過,他衣服的增減與季節和溫度相當适宜,甚至上衣和褲子,帽子和鞋襪的顔色搭配都協調好看。平心而論,黎先生一個當爸爸的帶孩子帶得如此精心,連我這個當媽媽的都有點自愧弗如。

黎太太走了好長一段時間,黎先生見到我們才自然一些。他偶爾會來我們家串門,有時是送黎鼎鼎過來找小糖果兒玩,有時是來找老唐下一兩盤棋,我們彼此說話也都十分謹慎,生怕觸碰到他的舊傷痛。他不跟我們說黎太太,我們也同樣是一句不提。

但我們這些老朋友都記挂着黎太太。有一天我去醫院找裴真真請她幫我看體檢的心電圖,她一邊用咖啡機沖茶,一邊講起她科裡突發的一件事——一位提拔沒多久的副主任兩天前在家門口遛狗,突發心髒病倒在地上再沒能起來,他手伸進褲子口袋去掏手機,連手機都沒來得及掏出來。保安就離他幾米遠,眼看着那麼一個大活人幾秒鐘就過去了,而他頭天晚上還在給别人做心髒手術。

“世事無常,我認識的恩愛夫妻本來就寥寥無幾,我們這位副主任是疼愛老婆的楷模,結果剛剛四十出頭就撒手走了,留下三十不到的老婆和一個剛上小學的孩子。看他老婆哭得淚人兒一般,我們也跟着心碎。”她感歎地說,“神仙眷侶一般的黎先生和黎太太也分了,還記得我們在黎家喝酒暢談,多開心啊!真是歡聲笑語猶在耳旁,已經物是人非。”

我也跟着她歎氣。我問她:“你有黎太太最近的消息嗎?”

裴醫生苦笑了一下:“還黎太太呢,恐怕已經不是黎太太了。”她搖了搖頭說:“至少有半年多沒她消息了,還是她剛離家不久來找過我,讓我幫她介紹工作。她認為我做醫生人脈廣,而且跟别人開口人家也肯給面子。确實是這樣吧,不過你也知道,現在要找個不錯的工作哪兒那麼容易,好的崗位都不是一般人能擠得進去的,要麼憑關系,要麼憑票子,都是硬碰硬的。不少地方都規定隻要三十五歲以下的,還是死杠子,沒辦法突破,她剛剛三十六歲,真叫尴尬。”

她說起為黎太太找工作的經過,三個月之内她就幫她介紹過兩次工作。她先把她介紹到一家報社做财務,她嫌報社給的薪水太低,做了一個月就辭職了。她又介紹她到一家辦得很火的教育培訓機構,這一次她沒做滿一個月就又辭職了,實際上是被炒了,原因是老闆要求她在賬簿上少列收入,想借此少繳稅款,她認為這是偷稅行為,不肯那樣做。老闆大約也不想得罪她,就派了一個完全不懂财務的老家親戚當她的上司,每天上班就是挑理,她堅持了一兩個星期實在忍受不了,就主動離開了。

“我真不知道她居然那麼天真幼稚。”裴醫生說,“我倒也佩服她有自己做人的原則。”

“這個社會發展太快了,她在家裡一待十年,成了溫室裡的花朵,哪裡經得住這樣的風刀霜劍嚴相逼?”我聽了很替她憂心。

“可不是嘛!”裴醫生說,“其實依我看她不适合出去工作,要說她也不缺錢用,她說過她媽媽給她留下不少遺産,老家還有房子,再說她和黎先生離婚他也會給她贍養費,至少她自己生活不愁,但她一心想要孩子的撫養權,所以必須得自己有收入才行。而且她兒子一直是上國際學校的,每年的學費就不是一般工薪階層能負擔得起的,所以她壓力巨大。我很同情她,也很心疼她,所以才一次又一次幫她。不過我也覺得她有點自讨苦吃。”

“其實他們要是不離婚多好。”不知怎麼我忽然脫口而出。

裴醫生笑了笑,随即拿出醫生的冷靜,就像宣布一個結果說:“已經沒有這個可能了。”

我忽然想起那次情人節在黎家聚會,大家玩真心話大冒險遊戲時,黎太太還信誓旦旦地說,假如黎先生出軌她是會原諒她的。言猶在耳,他們卻已各奔東西。

“你不記得金教授的名言了?‘理論是灰色的,生活之樹常綠。生活本身比理論要複雜得多,不但是多維的,不斷再生的,而且是瞬息萬變的,溝溝壑壑,枝枝蔓蔓,不是哪一個人可以控制的。”裴醫生說,“朱瑩瑩跟我說過,她和黎明睿是一見鐘情,從愛上他那一刻起她心裡就隻有他,不知不覺,也是心甘情願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直到有一天覺察他有了外遇,她的愛情夢破碎,才發現之前她相信的愛情不過是一個泡影。”

“愛情本來不就是一個夢嗎?”我說。

裴醫生微微愣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是這麼回事。”她說,“我是離了兩次婚結了三次婚才明白的,愛情可不就是一個夢嘛,而且說不定你的夢裡還套着别人的夢,她太年輕了,還不懂得這些。”

冬去春來,黎家花園裡的花又開了,淺淺淡淡,生機勃勃,還像往年那麼好看。可是到了夏天,花草都長瘋了,沒有修剪的小樹像沒理過的頭發一樣亂蓬蓬的,雜草蹿得有半人高,月季的藤蔓都爬到小馬路邊上了,花園的圍欄也歪了,綠意盎然卻掩不住頹敗衰落。

一天,我和老唐從黎家門前經過,看見黎先生正蹲在大太陽底下給花園的圍欄刷油漆,見了我們他停下手裡的活兒,說:“裝修完房子我才發現外面這圈栅欄忘記讓工人刷了,丢了大半年也沒顧上,我嫌為這麼點小事找人麻煩,幹脆自己動手。”

當晚,他晚飯後來到我家,跟我和老唐坐在黃昏的陽台上一起喝加冰的威士忌。已經有好久他沒有過來坐坐了。迎着客廳裡的光亮他慢慢翻動着手掌,他無名指上貼着創可貼,就像戴着一個戒指。他說下午刷栅欄的時候手被圍欄上的舊鐵釘紮了,流了不少血。他随口聊到房子裝修的事,淡淡地笑着說:“當初完全是為了她才動了裝修房子的念頭。她說從電影裡看到一座房子雅緻極了,美得無法形容,心裡忽然種了草,夢想自己也有一所那樣的房子。我問她是什麼樣的房子,她說白色的牆,白色的地闆,白色的天花闆,白色的窗戶,白色的窗紗,白色的家具,白色的床單,白色的花瓶插着白色的花,然後我頭腦一熱就答應了她。結果呢,她熱情澎湃地開了個頭就扔給了我,再也不聞不問。這也罷了,等房子裝修好了,她人卻不在這個家裡了……下午我把花園的圍欄都刷了,一切都按照她的要求來的,毫不走樣,今天算是真正大功告成了。”他慢慢地喝一口酒,慢慢地轉動着杯子,慢慢地綻露出一個悠長的笑容,簡直就像電影裡令人感傷的慢鏡頭。

這是黎太太走後他第一次在我們面前提起她,喝到第三杯酒的時候,他說起了他們離婚的事情。

“說句大實話,我是一點不想離婚的,從結婚那天起,我從來就沒起過離婚的念頭。我很小父母就離婚了,所以對離婚這件事我有童年陰影。記憶中我父母離婚前經常吵架,吵急了還動手,他們打起架來驚天動地,兩個人都是逮什麼砸什麼,房間裡飛沙走石,簡直就像爆炸現場。我家的電視機都被砸壞過,那時候也算是挺貴的物件,要存好長時間的錢才買得起。我是在驚吓中長大的,當時我最怕的還不是他們吵架,而是他們離婚。我隻要一聽見他們說出這兩個字心裡就怕得要命,哭得要死要活。我擔心他們離了婚沒人要我,我會流落街頭,吃了上頓沒下頓,再不能睡在自己溫暖的小床上,隻能渾身髒污在橋洞裡過夜,說不定我也會像賣火柴的小女孩一樣在某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孤苦伶仃凍餓而死。不過我父母真的離了婚他們誰也沒有告訴我,他們一直瞞着我,從來不跟我說實話。他們分開之後我跟着媽媽,她騙我說爸爸出差了,又說爸爸出國了,其實我心裡早明白是怎麼回事了。輪到我自己經曆離婚這件事,我心裡那個童年時代的傷口又被撕開了……”

“你們就沒有挽回的可能嗎?”我沒忍住問他。老唐直直地瞪着我,在微暗的光線裡他朝我眼光一閃,我直覺他大概是認為我說了冒失的話。

黎先生非常肯定地搖了搖頭,他咧嘴苦笑了一下,低下頭去喝酒。

老唐默默地往他杯子裡加了點酒。

“不瞞你們說,我不是沒有試過,我做了不少努力,不過收效甚微,幹脆說是沒有效果。我對她說我愛的是她,牽挂的是她,心裡放不下她,但我說什麼都沒用,這些話已經不再能打動她,她不理我。”他沉默了片刻又說,“自從她搬出去之後我聽她說得最多的一句話你們知道是什麼嗎?三個字——不是‘我愛你,而是‘你走吧。每次我去找她,不管是怎麼開局,是吃閉門羹,還是以為能有一個新的開始,最後得到的總是這三個字。”

我說:“她内心真不像她外表那麼柔弱。”

老唐又飛快向我投來一瞥,不過這一次我發現他目光裡沒有責難,更多的卻是認同。

“她的心冷了。”黎先生顧自說下去,“她是個涉世未深的人,所以她心裡的愛情還是愛情本來的樣子。但我真沒想到她竟是一個甯為玉碎的人!”

我們不知不覺都喝得有點多,喝到後來我們就把黎太太忘記了,我們說起從前聚會時那些好玩的事情和講過的笑話,我們笑得前仰後合,樂不可支。

“我建議我們再幹最後一杯。”夜深了,臉上泛着紅暈已有了幾分醉意的黎先生對我們提議:“為愛情幹杯!”

三隻玻璃杯清脆地碰在一起。

原載《青年文學》2019年第8期

原刊責編  張  菁  李  璐

本刊責編  杜  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