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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歌樂山上下來

時間:2019-09-24 分類: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

宋尾

楔  子

據說,今年是重慶“史上最熱夏天”。

坐在農家樂大堂沙發上,等着同伴們辦入住手續的間隙,我翻完了整整八個版的晨報,其中包括三版地産廣告,以及一整版的中藥豐胸軟文,我甚至查看了所有大标題——是否精練,有無錯字和歧義。這是一種職業病。

上述“史上最熱夏天”,就是該報頭版标題。超粗黑的字體使得它看起來有那麼一些驚心動魄。而我總覺得有哪兒不對頭——因為文内所采訪的氣象專家并沒這麼表述。那麼,這就是記者本人毫無依據的說法了。當然,更有可能是編輯的後期“提煉”,似乎非如此不能呈現這種令人憤懑的煩躁。其實,類似極端表述在都市報上長期都能見到。看樣子,我們已經很是習慣用“最”“史上”這些詞彙來強化某種事物。所以哪怕報紙,也不見得就是什麼客觀理性的容器,很多年前我就明白了這個事實。

當然,這個苦夏确實讓人望而生畏——接連四五十天就沒下過一滴雨。一滴都沒。快立秋了,氣溫反而愈加暴熱起來。周六上午,我們幾個朋友相約帶着家人自駕到金佛山北麓,預備在這兒過一個清涼的周末。

此際條件一般,但好處在于遊客不多。更多自駕車輛會按照一種既定模式往山上走,然後在山頂擠成一團,或者困在蜿蜒的盤山路上。其實山腳下也很幽靜,在這條瘦削的峽谷裡,孩子們不缺耍事,光是那條潺潺的溪流,就夠他們歡樂一整天的了。為什麼一定要進入景區呢?如果,你已經得到你想要的。說穿了,人啊,往往容易受限于某種慣性意識罷了。其實就在這農家樂周邊也有幾處有意思的小景點,比如一處三線廠的工業遺址,一座正在風化的清代石拱橋;還可去附近的村落趕場。當然,這麼熱的天,尋幽、購買土貨并不是我們的主要目的。在風景裡喝茶、打牌、釣魚,才是避暑的标配。

入住房間時,手機響了。我看了看,随後挂掉。一個陌生電話,現在這種騷擾電話太多了。下午,同伴們在溪水邊釣魚,我則在樹陰下躺着翻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手機鈴聲将我吵醒,又是陌生電話,我掐了。

當我午睡醒來,手機上有一則未讀短信:

“還記得歌樂山上的楊青嗎?是我。”

楊青?當然,我當然記得。

人這一輩子不知道要遇見多少人。有些當時看似重要的人物,過後你卻怎麼也記不起來;而有些人,僅僅隻是跟你短暫相處,但分開再久也不會忘記,比如他。快十年了吧?我從未真正忘記過他。

上  部

1. 上山

歌樂山,不言而喻,一座相當著名的山。古名為塗山,傳說大禹治水成功後,在山頂上搞過一次篝火慶功晚會,即“大禹會諸侯于塗山,召衆賓歌樂于此”。不過我相信你們對這些附會的典故并不會有多少興趣。就我的經驗,絕大多數來歌樂山的外地遊客,一般就是為了爬上來瞟幾眼渣滓洞、白公館,驚咋之餘,不忘奮力在人群中擠出一道縫,擺幾個pose,咔嚓幾下,又随浩蕩的人流匆匆下山。因為山下是另一個知名的低消費大衆化景點——磁器口古鎮,也就是民間傳說裡明朝失意皇帝朱允炆避難隐修的地方。

也有懂行的遊客,會刻意到歌樂山上尋訪一些抗戰遺存,比如鼎鼎大名的林園。那是設立陪都之初專為蔣介石建造的府邸,後蔣贈送給了林森。林園綠陰深處,有一張直徑二尺的石桌,石桌四周有四條石凳。國共談判期間,毛澤東來渝曾在林園小住,某個清晨,與蔣不期而遇,兩位曆史人物在石桌前對坐了一會兒,留下一個足夠神秘的空白片段。稍遠點還有著名的赴集路5号,也就是馮玉祥将軍舊居,抗戰寓居重慶期間,老舍先生常受邀前往小住,消暑避夏;附近還有個林廟路5号,也是赫赫有名的——冰心先生的潛廬。

除此,歌樂山還是舉世聞名的“辣子雞丁”的發源地。作為成渝古驿道的必經之地,歌樂山窄隘的山道上,幾百年來走着絡繹不絕的商賈、挑夫、車轎、馬匹。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擴建為成渝公路的一部分,每每車行至此,司機剛好歇腳。洶湧的車流帶動了一條街——直至把辣子雞烹制成一道風靡全國的江湖菜。可惜啊,成渝高速路通行之後,這條老成渝路就被時代厭棄了。辣子雞從“一條街”慢慢減少,又還原至寥寥幾家,标本式地存活于山道之邊。可見,曆史有其波谲之處。

但在民間,歌樂山更知名的是這個——歌樂山精神病醫院。

這座城市裡,“歌樂山”一詞有着極豐富的蘊意。比如重慶人常說:“你娃是從歌樂山上下來的嗎?”外地人很難理解,但翻譯成普通話就明白了:“靠!你是精神病院逃出來的?”——說你從歌樂山下來,就相當于說你是神經病。這是方言語境的生動與微妙之處。

但不得不說,歌樂山精神病醫院真是不錯,因為坐落在秀美的歌樂山,挨着負氧離子成堆的國家森林公園,它也像是一座小小的樂園,一個遺世獨立的世界,至少就環境與周邊而言,是這樣的。

為什麼我這麼清楚?二零零六年我在那裡住了近兩個月,我就是在精神病院遇見楊青的。

這裡要稍稍說一下我自己。雖然我非故事的主角,但如果沒有我,這個故事也是難以展開的。不必擔心,我的篇幅大概也就占到幾百字。

說到數字,我電話裡存的号碼有三百多個。如果我要找人喝酒,可以毫不費力找上一二十個,足以塞滿一間露天大排檔。但我找不到一個可以說話的人。“可以說話的”,其實也就是平平靜靜地,什麼也不幹,你說一句,我說一句;也可以你一直聽,我一直說。但不管哪一種,都是坦誠、真實的。事實上,這很難,對任何人來說。總之有一天我突然意識到這點,我擁有很多聯系人,但我發現自己并沒一個可以交心的人,或者換個稍微深刻的說法:同類。

這種突如其來而又極為強烈的焦慮讓我備受折磨。我辭去工作,跟衆多“聯系人”斷絕了來往。整天待在房間裡,将窗簾拉上,在電腦上玩一種叫作“空檔接龍”的紙牌遊戲,這也許是世界上最老式的電腦遊戲,大概也是世界上最無聊的紙牌遊戲。但我需要這種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