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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賭輸”的金立

時間:2019-01-13 分類:三聯生活周刊

王梓輝

突然的斷裂

2017年11月26日,晚上8點,深圳衛視演播大廳,當金立集團董事長兼總裁劉立榮站在舞台中央,背靠自己的巨幅照片,向着台下超過千位的全國媒體和嘉賓喊出“金立将繼續堅持高端産品的研發和創新”的口号,并一口氣發布了8款全面屏新手機時,他手下的一萬兩千名員工還不知道自己的公司正走在崩潰的懸崖邊。

“我們為這場發布會準備了三個月。”一位在當時負責金立對外公關的員工石傑宇(化名)對本刊說道。作為這家公司的中層員工,石傑宇還不知道公司當時面臨的危機是什麼,他還在暢想公司能通過這場聲勢不小的新品發布會止住2017年的下滑趨勢,“2017年的年底正好就是春節前嘛,這是2018年上半年最重要的一個市場,我們一下子發布8款覆蓋中高低端的全面屏手機,就是希望大家迎來一個換機潮,所以那正是我們準備要發力的時候”。

金立集團董事長兼總裁劉立榮

但最終的結局卻是這8款新品有一半以上沒有出現在市場上,原因是衆多供應商從去年11月開始就逐漸拒絕給金立供貨了。首先跳出來的是歐菲科技,這家主要給金立手機提供攝像頭模組的公司從2017年11月中下旬開始就停止了給金立供貨,因為金立已經拖欠了他們6億元左右的應收賬款。沒有了攝像頭,一部手機的其他部分都組裝好也賣不出去。

不過,已經初現端倪的危機并未打亂金立的節奏,作為公司掌舵人的劉立榮在當時仍顯得十分鎮定。“在出事前,我還在做預算,我說明年1月份我認為應該可以賣到220萬(台)到230萬,他(劉立榮)還笑嘻嘻地和我說不行,說你要賣到250萬。”一位金立公司決策層的高管向本刊回憶了當時的情況。

但20天之後,壞消息開始蔓延,金立這家老牌企業開始向失控的方向駛去。12月14日,一張微信截圖開始在手機行業内流傳,上面的内容是:“金立手機的老闆在澳門賭博,昨天一夜輸了十幾億。”受此影響,歐菲科技當日開盤後出現放量大跌,盤中接近跌停,直到收盤仍下跌7.31%。随後,證券公司申萬宏源在研報中确認,“金立的問題并非出貨量下滑,而是高管個人負面傳言”。

金立随後向媒體回應稱,這些信息經調查确認純屬謠傳,公司與歐菲科技合作一切正常。

而劉立榮個人也在朋友圈放出圖片,圖片的内容均為劉立榮與供應商及銀行相關人士的合影,劉立榮還對這些人一一表示感謝,其中就包括了歐菲科技。一場風暴看上去就要風平浪靜而過,盡管那些照片并未注明是何時拍攝的。

風暴當然不會憑空消失,隻是晚了一個月才正式到來。2018年1月10日,向金立提供貸款融資業務的中信銀行東莞分行向法院訴訟,劉立榮所持有的金立通信的41.4%股份被東莞市第一人民法院凍結。由于簽了連帶責任協議,随後,劉立榮及其妻子的個人财産也盡數被法院凍結。經此曝光,金立的資金鍊瞬間斷裂。

從2018年1月開始,以歐菲科技為首的供應商輪番上場,分别向法院申請财産保全。歐菲科技就公開稱金立已經拖欠其賬款長達兩月,數額高達6.26億元。因此他們在11月就已經對金立申請了财産保全,抵押物包括金立旗下兩處深圳物業和微衆銀行3%股權,總體估值超過20億元。而電池供應商維科科技被波及最深,已面臨退市風險警示,金立是其最大客戶。一時間,數十家供應商加入擠兌,其中多數已于去年底停止供貨。

廣東東莞大嶺山鎮金立工業園(攝于2015年12月) 

直到此時,作為一個中層部門負責人的石傑宇才知道公司出了如此之大的問題。“之前我們公司内部大家都不相信這些外面的傳言,我們都認為這隻是一次短暫的資金缺口,都相信金立的管理層是能挺過去的。”而從1月份之後,他也清晰地感覺到了公司真的出現了資金上的大問題。因為供應商停止供貨,多條生産鍊被迫停工,原本宣稱2018年元旦上市的高端機型M7 Plus遙遙無期,幾位高管手裡的工程樣機反而成了“絕版”;春節之後,作為部門領導的他竟也連續數月出現了晚發工資的情況。

4月2日,早就傳出正在裁員的金立發布官方聲明,稱将實施大幅裁員降費,對金立工業園50%的員工通過協商解除勞動合同。在今年6月主動離職的石傑宇則說,原本他的部門有20多人,現在大概隻剩三四人還在金立苦苦堅持了。

除了金立本部的員工,下遊的金立經銷商們也損失慘重。金立雲南分公司銷售總經理鄧彬就公開對媒體表示,因為終端銷售層面的客戶擔心金立出問題,庫存和賣出去的手機維修、售後無人解決,拿貨的客戶變得越來越少,退貨的反而越來越多。為了自保,他們已經改換門庭,開始代理海信品牌的手機。而金立在北京的代理銷售分公司雖然門牌還在,但裡面的工作人員告訴本刊,他們的辦公室已經租給了另一個電商公司當作倉庫,“半年前就不做了,因為完全沒貨可賣”。

錢去哪兒了?

2018年1月中下旬事發之初,劉立榮在接受《證券時報》采訪時提到,2016、2017年金立營銷費用投入60多億元,加上近三年對外投資的30多億元,近100億元的投入對金立的資金鍊造成很大影響,這導緻了金立近來資金鍊危機的出現。

這種說法倒也不是完全站不住腳。IDC中國手機領域分析師王希就向本刊表示,過去幾年,金立的廣告投入在行業中算是非常大的,“廣告費用的占比肯定是行業内最高的那一批”。而像手機這種重資産運作的行業,資金鍊是非常重要的,一旦産品的規模沒有像預期中發展的話,這麼大的營銷投入确實會帶來資金上的缺口。

市場分析機構Canalys分析師賈沫向本刊對比了金立和魅族這兩個二線手機品牌。金立在2017年擴大了它的線下渠道,魅族在減少線下渠道,而二者在2017年全年的出貨量卻非常接近。“如果從這點去分析的話,二者在銷售規模差不多情況下,魅族方面在減少投入,金立卻還在增加投入,那金立在資金上肯定面臨不小的壓力。”

然而,從之後的各種信息來看,盡管金立在營銷上的确花費不菲,但将資金上的問題完全推到營銷環節很可能隻是劉立榮找的一種說辭。石傑宇就語氣強烈地向本刊說:“我覺得把責任推到營銷上的邏輯是不成立的,大家可以自己想,究竟有哪家公司是因為投廣告太多投死的?”

内部員工的質疑隻是一方面。11月初,有媒體報道稱劉立榮過去一年多在賭博上輸了超過100億元,這才導緻金立近來資金鍊危機。盡管金立公司當天就發布了《關于要求立即删除不實報道的緊急告知函》,但劉立榮幾天之後就面對媒體公開承認了賭博傳聞,隻是說金額沒有100億元那麼多,“大概十幾個億”。而金立公司的整體債務目前已達170億元。

“2017年年初的時候我就聽說劉立榮賭博的事了,有人跟我講是20億,當時聽到這個數字時候我很驚訝,但我覺得劉的個性應該會懸崖勒馬了。”一位接近金立公司董事會的人士齊雲磊(化名)對本刊說道。作為商界有名的圍棋高手,劉立榮有業餘六段的水平,這已是業餘選手能達到的最高水平,能在圍棋這個對性格和智商都要求極高的領域達到頂級水準,與劉立榮相熟的人都認為,賭博隻是他的一時糊塗,不會在泥淖中越陷越深,于是金立高層内部都對此諱莫如深。

“一位劉20多年的老朋友私下跟我講,‘你不要和老劉說,他應該不會再去了。”齊雲磊說道。但直到将近一年之後,他才知道實際的數字,“20億隻是零頭”。但具體的數字究竟是多少恐怕隻有劉立榮自己才知道。

在此之前,劉立榮一向以儒雅親切的形象出現在各個公衆場合,出事前經常在辦公樓裡見到劉立榮的石傑宇告訴本刊,劉立榮在公司内對普通員工都很親切,“見誰都會微笑”。這樣的形象讓石傑宇即使在離職後都不相信外界的“賭博”傳言,“如果不是劉總自己親口承認這個事的話,我們始終沒有辦法去相信,因為傳言就是傳言”。

但在公司高層内部,劉立榮已經表現出了一些變化。齊雲磊告訴本刊,去年臨近11月的時候,他在一次内部會議上看了一下手機,劉立榮就罵了他一頓。“我覺得很莫名其妙,然後我就把手機翻過來放,他又說你怎麼能反轉放手機,他說這是對手機的不尊重。這在之前都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在2017年12月的金立代理商大會上,一向微笑示人的劉立榮竟然在近百位老下屬面前爆發了自己的情緒,哭了出來。“他回憶了自己創業的曆程,說自己做錯了很多事情,但是沒有明确指哪件事。”一位參加了這次會議的人士對本刊說道。他認為,劉立榮這是在找機會向大家認錯。

但劉立榮終究沒有說出他所犯的錯到底是什麼。就在今年1月份事發之後,劉立榮直接去了香港,在港島上租了一間公寓,金立的高管在需要的時候會去香港和他開會。據齊雲磊透露,9月的時候,金立内部總監以上的中高層都去了香港,在劉立榮住的酒店裡讨論公司重組的問題,但沒有得到任何結果,那也是他迄今最後一次見到劉立榮。截至本文發稿時,劉立榮還沒有回過内地。

11月底,劉立榮被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列入失信被執行人名單。和他在手機行業的“晚輩”賈躍亭一樣,劉立榮也從意氣風發的董事長淪落為了不敢回到内地的“老賴”。

輝煌與破滅

有一個問題是,為什麼劉立榮能将如此大筆的錢從公司賬上挪去賭博?

“沒有劉立榮,金立根本做不下去。”這是一位金立的代理商對本刊的說法,這也是一個業界的共識。從2002年成立金立通信開始,劉立榮就是這家公司的董事長和靈魂人物,截至今年年中,劉立榮在金立的持股仍超過40%,是第一大股東。而這也回答了為什麼劉立榮能從公司的公賬上轉走數十億甚至上百億資金而公司董事們卻一無所知——金立财務總監何大兵就是劉立榮的老鄉兼同學。

“因為這個公司基本上是他帶出來的,所以我們隻能感覺出他個人變得有點怪。”齊雲磊說道。在最近一次接受媒體采訪時,劉立榮自己也承認,“我創辦金立16年,在公司一直是絕對的權威,我個人沒有其他收入,難免在生活上有些公私不分、借用公司資金的行為。”

回顧金立的發展曆程,因為在成立之初就建立了強大的線下代理渠道,金立在本世紀前10年的功能機時代取得了不錯的成績,每年都能有幾億元的盈利。但錯失了從功能機向智能機轉型的機會被其内部歸結為最大的戰略性失誤。“3G到4G我們抓住了尾巴,但是2G到3G的時候出了嚴重的問題,問題主要是對3G的時間點判斷不準,都出3G手機了,2G手機誰還買啊?”一位金立決策層高管向本刊說道。

根據劉立榮對外界的說法,直到2011年,金立的利潤還在3億到5億元之間。到了2013年,同為走線下渠道路線的OPPO和vivo早已大踏步向智能機轉型而去,後知後覺的金立才開始研發自己的智能手機。一步慢,步步慢,金立從那之後就一直處在虧損狀态,“持續負現金流,一直在通過銀行輸血。”他同時透露金立目前背負的銀行債權人債務約有100億元。

王希則告訴本刊,分析智能手機市場各個品牌的利潤率,除了蘋果一家獨大外,其他安卓廠商的利潤率都非常低,再排除掉安卓排名靠前的幾家廠商,剩下的廠商全都是在負利潤運營,“隻能是在求生存的狀态”。本就走在幾乎沒有利潤的生存邊緣,自己内部先出了資金上的問題,這個在2017年還有2800萬出貨量、排在中國第六的手機大廠在幾個月間就迅速崩潰了。

從事後看,劉立榮在2017年最後幾個月還在試圖做最後一搏,看看能否挽救這家他親手建立的手機公司。“當時我陪着劉總去找宜賓和重慶的政府,但我完全不知道這和這個事有關,我們隻是覺得産業鍊轉到重慶和宜賓那邊,這個對公司是有好處的。”齊雲磊說道。

從2016年開始,四川省宜賓市開始大力發展智能制造業,相繼引進了朵唯、康佳等三四線手機制造商入駐,于是劉立榮也把目光放到了那裡。工商信息顯示,在事發前,劉立榮已經出資在宜賓成立了一家名為“宜賓市金立科技有限公司”的企業,這家公司注冊的時間是2017年12月,注冊資本為2億元人民币,劉立榮本人占股100%。12月5日,宜賓市人民政府網站上也刊登出了金立和市政府達成合作的相關新聞稿件,當中提到,宜賓臨港經濟技術開發區與金立正式簽約,達成合作協議,這些新聞現在還挂在宜賓市政府的網站上。

據齊雲磊透露,雖然重慶方面的合作沒有成功,但宜賓方面是願意給錢的,而劉立榮答應搬遷至宜賓的條件是得到當地政府30億元的注資。但因為12月初,歐菲科技因金立欠款而股價大跌的新聞曝出,宜賓政府提出給錢可以,但需要金立在東莞工業園的土地作為抵押,然而這些土地随後都因為被供應商申請了資産保全措施而無法用作抵押,這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如果說歐菲這個事不出,說不定這次危機還真給他蹚過去了,因為外界還會有錢進來。”

11月28日,金立在其深圳總部召開了面向部分大額供應商的債權人溝通會議。在這場會議上,部分供應商已經和金立方面就債權的處理達成了共識。此前,在11月23日,金立已經召開了一次面向銀行的金融機構債權人的會議,當時幾乎所有的銀行債權人基本都同意以破産重組作為解決方案。

而有小額供應商告訴本刊,金立面向債權人的會議正在分批次進行,先是解決了大額供應商的資金問題,之後再到小額供應商。一名來自手機結構件供應商譽鑫公司的負責人對本刊表示,他們的訴求就是要回自己應得的款項。與大企業不同,這些中小型民企更希望的是金立進行破産清算,盡快走完這個流程。“民營企業在欠債中都處于劣勢地位,要錢比送貨還辛苦,拖不起這個時間。”

但無論是破産重組還是破産清算,“金立”這個曾經布滿中國大街小巷的手機品牌也很難再找回它的輝煌了。賈沫向本刊分析稱,假使金立在未來通過重組,能夠重新回到市場上,但他們的絕大部分用戶都已經流失到了主流的幾家廠商手中,而這些大廠商無論是在供應鍊的把控能力還是在和渠道商的議價能力都非常好,中小廠商想再從這些大廠商手裡去把用戶奪回來會非常困難。

盡管已經離開了金立的體系,但齊雲磊手中用的還是金立在去年11月發布的新款機型M7 Plus,因為供應商斷貨,這款機型從未公開上市販售。“客觀地說,我覺得金立的手機還是挺好用的。”齊雲磊一邊對記者說,一邊用手摩挲着這款高端機型背面的牛皮裝飾。因為用了一年開始變卡,他也要改用其他品牌的手機了。“這大概是我用的最後一款金立手機了。”在北京的冬夜裡,齊雲磊一邊把記者送出門,一邊也送走了金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