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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采訪一名學者?我還不太懂

時間:2019-09-24 分類:南方人物周刊

張宇欣

準備一個學術類選題的采訪需要積蓄獲取過量新知的勇氣和腦力,而我總會被一些未解決的問題打斷思緒。

這幾天,此類困窘又盤旋回我的腦袋裡,拖慢了我原本就不太樂觀的進度,譬如:在采訪這位學者前,沒有或很少涉獵這個領域的入門專著,一時無法對該學者的研究做客觀判斷;他/她已經接受過一系列媒體采訪,對自己的研究做了相對詳實的回答,要再往精深處突破的難度加大;該領域比較小衆,讀者未必好奇;學者本人就是一個優秀的公共寫作者,以自己的能力去對他/她的學術和人生進行總結,幾乎注定會導向一種智力上的減損;等等等等。

最大的苦惱在于智識水平的不對等。這本是這類選題對我最大的吸引力之一。我曾認為,每做一個學術選題,就可以對一個領域有基礎的了解,并和該領域的優秀學者對話,及時解答自己的疑問,多好啊。

我做過的學術選題大都不具備強時效性,不需要短時間内沖刺完成,如能好好規劃,一次采訪可以有集中的兩三周時間準備,這其實已算奢侈。但翻開新領域的學術著作,智力上的降維打擊會讓人沮喪,我往往軟弱地把書本抛開,幾天(或更久)後又為之前沒有咬牙讀下去懊悔。

我第一次采訪的學者是江弱水,他主要研究中西方現代詩及古典詩。編輯建平布置這個選題後,我以畢業的借口拖延了兩三個月,最後發現采訪時間竟然就在十餘天後。好在他不是著作等身,我囫囵把握住了他的研究脈絡,零零散散記了一堆提問。

高鐵上,江弱水突然發信息:你到杭州了嗎?我們提前到今天采訪吧,你明天可以遊西湖!

咽下苦水接住了他的好意,我将提綱匆匆梳理打印出四頁,發給建平把關。建平很快反饋:這些問題都不用問了。又發來幾篇過往學者報道給我參考。我才注意到自己提了不少過細又缺乏延展性的問題,滿足了我個人對研究中某一小點的好奇,但不具備面向讀者的公共性。

怎麼找到公共性?我很排斥“普通人應該怎麼讀史?”“普通人應該怎麼讀詩?”這樣人人皆可問、可答的偷懶句式,也學會了避免一些自娛的問題,但如何平衡,我現在也沒摸索明白。

今年春天,我采訪了東歐文學研究者景凱旋。這次,我提前兩個月就開始(緩慢地)看東歐曆史與文學相關的書籍(當然離完成計劃中的書單還有很大距離)。采訪在他家附近的茶樓,他不拘時間,聊了三小時;到傍晚,他主動提出,可以邊吃邊聊,又過去了三個小時。聊了東歐知識分子群體、地下寫作、昆德拉和哈維爾、當下作家的生存問題……我明顯地感到随着時間流逝,由于我的能力局限,聊天的密度到達一個層面後開始減弱。寫完稿,我恰好翻開《思慮20世紀》,這是兩個代際的曆史學家——蒂莫西·斯奈德與托尼·朱特關于上世紀重要思想的對談。和那“對那些被遺忘的觀念的重訪和對時髦思潮的仔細檢視”相比,我感覺自己引導的對話隻是暴露了淺薄,很是挫敗了一陣。

景凱旋 圖/牛華新

有時采訪也受外界因素影響。夏天,采訪學者羅新的契機是一本學術文集出版,他的書和論文不多,提前幾天我已準備好了提綱,一身輕松,甚至構思起行文框架。沒想到理想國把所有采訪安排在了一天。午後兩點我進采訪間時,他已接受至少四五個采訪,面色疲憊,對于我提綱中的重點之一——民族主義史學觀對中國曆史學界的影響、當下互聯網輿論中的民族主義觀念——回複得十分簡短(更難過的是在我交稿前看到另一家媒體的提問,相似的問題羅新給了很長的回答)。我一度心涼,采訪快結束時随口問他下次徒步的計劃,才意外引出他對家鄉曆史的興趣和考據過程,那又與他學術路徑的重要轉變直接相關,采訪才算有救。

寫稿階段,又有新的懷疑。我一面憾恨受制于自身水平和采訪局限一些話題沒有聊透,一面又疑惑,這類好幾千字、靠學術邏輯而非人物性格搭建的報道,每一個點開公衆号的人真的會讀完嗎?在有限的字數裡,自己呈現的每一個提問真的對讀者有足夠價值嗎?

我還沒有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