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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不起的巴斯特》 走近一個電影天才

時間:2019-09-24 分類:南方人物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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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述喜劇演員巴斯特·基頓生平的紀錄片《了不起的巴斯特》(2018)的開頭是一段上世紀中期的訪談,開宗明義地給巴斯特貼了三個标簽:他在喜劇上有絕妙的天賦;他對後世喜劇的發展起到了開創性的作用;他是一個過氣的默片演員。

其中的最後一點,55歲的基頓在比利·懷爾德諷刺和追緬默片時代的電影《日落大道》(1950)裡直接演了出來:幾位過氣的默片明星終日打橋牌度日,基頓面如僵屍,悲慘衰老,盯着一手爛牌,隻得輕哼一聲,“過。”兩年後,他在《舞台春秋》中又客串一名潦倒的默片喜劇演員,對卓别林感慨:“我從沒想過我們會落魄至此。”

這般照鏡式的表演令人歎息,而凄涼的晚景與他閃耀流星式的青年時期兩相對比,更增唏噓。

《了不起的巴斯特》回顧了這位喜劇大師的誕生過程。基頓的父母以家庭醫藥演出(美國19世紀盛行的一種演出形式,藝人巡回演出并在間隙銷售藥品)為職業,1896年,11個月大的基頓就開始登台表演。在紀錄片中可以看到,幼年的基頓戴着愛爾蘭式胡子,化裝成秃頭,當父親在桌子上試圖完成各種雜耍動作時,他無情地一笤帚掃過去。

僅10歲,基頓就成了最小的雜耍團明星,與父母組成了“基頓三人組”。他的衣服上縫有一個手提箱把手,以便父親将他扔向樂隊或觀衆席。他那些年幾乎沒有受過傷。1914年接受《底特律新聞》采訪時他說:“訣竅在于着陸的時候用腳或手來做緩沖或者中斷跌落……我自幼開始這樣的表演,所以這對我來說就像是後天的天性,有好幾次如果我不能這樣像貓一樣着陸,我就會被摔死。”

他無疑也擁有這種天賦。魔術大師胡迪尼到基頓家做客時曾看到18個月大的約瑟夫·基頓摔下樓梯安然無恙,脫口而出:“真是個小克星(buster)!”巴斯特從此成了他的綽号。

1917年,21歲的基頓去紐約,開始出演雙卷喜劇(即兩卷膠卷長度的喜劇短片),一戰末期,他曾短暫到法國服役,1919年又回到美國,開始自導自演。

在紀錄片中,我第一次看到了基頓早期的經典短片。他的第二部雙卷喜劇《一周》(1920)以他和妻子收到一棟組裝房屋為新婚禮物開頭:情敵改寫了組裝盒子的編号,使得房子被搭成一棟鼻歪眼斜的災難建築,在大風雨中竟然原地旋轉了起來。接着,火車駛近,基頓和妻子發現這棟房子正好建在鐵軌上。倆人狼狽地拖拽一番,放棄。火車居然沒從鐵軌上開過!他們開心慶祝之時,另一列反方向火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垮了房子。

“我總是喜歡讓觀衆以為他們猜到了我的想法,我會再讓他們出乎意料。”基頓曾說。導演沃爾特·科爾評價:看完《一周》,他就像看到了前所未有之物。

“他會利用攝影機來讓笑話生效。”導演昆汀·塔倫蒂諾指的是《一周》中另一個讓人過目難忘的場景:妻子在浴缸洗澡,香皂突然掉落在地,她伸手去撿——突然看向鏡頭,好像在嗔責觀衆——于是一手遮住攝像機,我們再看到她時人已坐回浴缸,對着鏡頭外會心一笑。“(這)展現了他對電影媒介本質的高度認識。”昆汀說。導演赫爾佐格則認為,“某種程度上,基頓是電影的本質。他是電影的發明者之一。”

一系列短片讓基頓如日中天。他達到了雙卷喜劇這一形式的巅峰:他自導自演過替罪羊、鬼屋中的膽小鬼、被炒鱿魚被女友甩後試圖碰瓷電車的倒黴鬼;《劇院》裡,他扮演了一個夢境中的所有角色;《鄰居》一片中,他讓自己的頭陷進地裡,怎麼都拔不出來;《稻草人》裡,他和朋友用各種機械裝置吃早餐,笑料百出;演《警察》中被追捕的小偷時,他機靈地從警察胯下鑽過,抓住汽車的一扇門,跟着飛了起來……這些人物往往嚴肅、愚蠢又急性子。

基頓有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和工程師的才能。一位朋友透露,基頓家的後院有火車模型四處奔馳,他在廚房做好熱狗,就放進小火車,突突突地運到院子裡。

20年代,基頓拍攝了十部偉大的電影。除了《将軍号》,他所有的短片、故事片都沒有劇本。他和團隊隻事先想出一個好的開場和滿意的結局,“中間部分會自己出來的。”《三個時代》(1923)裡,他計劃從一棟大樓頂跳到另一棟樓頂,沒有成功,便順勢制造了一組精彩的鏡頭:他沿着大樓外牆一路往下滾,掉進窗戶,順杆摔地,扒上一輛車又被運了出去。

昆汀·塔倫蒂諾一直不滿于喜劇演員比一般男性角色更弱小、更幼稚的形象,但基頓“是真正的男子漢”,可以把自己放置在各種不可能的境地,用肉身實現瘋狂的效果,例如滾下一個山坡、被一輛車拖着翻跟頭、從懸崖落水,“簡直像芭蕾舞者,有不可思議的身體控制力。”基頓深遠地影響了半個多世紀後的功夫巨星成龍。而他比成龍更強的是,六十多歲時出演福特廣告片,他扮演的小偷比一群三四十歲的“警察”跑得都快。

20年代末,35歲的基頓已經拍完了人生中最好的作品,之後就是“奮力向前,被不斷地向後推”的悲劇。他沒有聽從卓别林和哈羅德·勞埃德的勸告,簽約了米高梅——故事講到這裡,就變成了一個電影天才與大制片廠的血戰。基頓的傳記作家說,基頓習慣外出拍攝、小範圍試映,重新思考電影的結構、再拍攝、再試映。在米高梅,基頓的獨立性被徹底剝奪。“既然你加入了,就得按我們的方式來。”劇本要寫得清清楚楚,深思熟慮,編好預算,按小時安排日程。“他被扔進了制片系統的絞肉機裡。”在米高梅的第一部電影《攝影師》裡,他連标志性的平頂帽都被換了。

有聲電影終結了默片時代。如卓别林說的:“一切都結束了。”《船長二世》拍攝于基頓從巅峰期向下跌落的時刻,其中一個場景——基頓站在地上、身後的幾層大屋轟然倒下,一道窄窗正好卡住他的身軀——仿佛是現實的寫照。這場戲難度極高,稍不留神基頓就會被壓死。後來,成龍、《辛普森一家》、《蠢蛋搞怪秀》系列都緻敬過這一場景。

基頓開始酗酒,第一次婚姻破裂。他在米高梅拍的所有電影在影評人看來都像是“被刻意設計了要毀掉男主角”,還被安排給聒噪的雜耍演員當捧哏。因酗酒進入康複中心後,他被米高梅炒了鱿魚。四五十年代再為米高梅編戲時,他的周薪從3000美元降為100美元。他為其他公司拍了一些沒有主導權的東西,這些都被他自己稱作“騙人的把戲”(“cheaters”)。

後來,基頓幫助雷德·斯克爾頓翻拍了自己的很多默片經典。“巴斯特很謙虛,每當他有新點子,總是把我叫到一邊說,‘我覺得這樣拍會更有趣一點兒。我再去拍出來。他總是試圖讓别人相信這是我的主意,但這些點子實際上來源于他。”斯克爾頓在當年的采訪中說。

“巴斯特是個溫和的人,他很少為自己辯解,隻是自己焦慮不安。”基頓的好友、導演詹姆斯·卡倫說。“他為所有不順的事責備自己,我和他說,那些混蛋對你太差了。”基頓隻說,“哦,他們不是壞人。”

有影迷認為這部紀錄片不夠深刻,有打情懷牌的嫌疑。但它恰好對更廣大的觀衆群體很友好。你不妨将《了不起的巴斯特》當作一個入口,體會他“the Great Atone Face”(“冷面笑匠”)的表演方式。他的面孔像是巋然不動的總統山,背後藏着将歌舞雜耍的小趣味升華為喜劇藝術的智慧。

或者,你可以逃離知識的陷阱,放平心态,就把這部紀錄片當作一個高級的喜劇段子集錦,像打開喜劇綜藝那樣打開它,也能收獲一些快樂。在他晚年為西北航空拍的一個廣告中,你能看到穿草裙、穿貂、抱着沙灘排球、穿和服的基頓同時出現在鏡頭裡,熱情地招攬遊客。

正如基頓本人曾說的,他沒有成為偉人的野心,唯一感興趣的,“隻是讓觀衆笑。”